“下官遵命！下官……告退！”

元雁川几乎是手脚并用，踉跄着倒退着出政事堂的门槛，江月明却恍若未见，仿佛只是清晨窗外掠过了一阵微不足道的轻风。

待避暑气得竹帘阖上，人影彻底消失，江月明方才那副淡泊从容瞬间消失。

她银袖一拂，将那艳本狠狠摔在地上，“这个元雁川，前两日满口诺诺，没想竟如此放任不理，赌坊盘口怕也有他一份！书商的孝敬怕是收到手软！”

“我真应一早便找人把高炽那张嘴给堵上，他惹出乱子还不够，现在京洛满大街传的都是这种污糟东西！我这一国宰辅的脸面……全扔进洛河里喂鱼去了！”

万万没想到，明日兴许就要锒铛入狱，临了竟还先落了个“艳杀群芳”的“风流”名头！

幸而三日一早朝，不若今晨见了满朝文武，她钻地缝里都会嫌别人笑话她的声音大！

富闻谦合拢手中批毕的奏折，缓步上前。他目光不曾在那滩污秽文字上停留半分，只俯身将它当寻常文书拾起，稳稳置于案角。

江月明立时抬眼睇他：“希成！这等污糟东西就该丢进火里焚净！你竟还捡它？”

富闻谦取过她案头那盆菖蒲盆景，沉沉压在了那艳本之上，翠色盎然的枝叶与嶙峋山石，瞬间将不堪入目的封面尽数覆盖。

“气恼归气恼，”他声音平静清冽，“堂内未设火盆，你若想烧，也得先忍过今日。且银台司每日送折子的书吏片刻即至，若教他们瞧见宰辅案头飞出这‘秘册’……于你声名，难道有益？”

他一番话有条有理，堵得江月明胸口郁气无处发泄。她泄了力道般靠回紫檀椅背，指尖烦躁地叩击着光滑的扶手，“唉……这宰相当得……瘸着腿来值，理政不见俸禄，气炸肺腑还得强装雍容……说不准明儿还得蹲天牢……”

真真儿是——活活憋煞人也！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小心谨慎的叩击声。

两人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绿官袍的官员站在门口。他见两人抬目望来，慌忙拱手低眉：“下官是吏部考功司主事，见过江相、富相。礼部官员考功等次已厘定，特呈报钧裁。”

江月明接过那沉甸甸的折本，素手翻页，一翻竟发现这名录像看不完似的，阅完一页还有一页！

她只得耐下性子细细览阅，不时抬眼询问几处考评细项，那主事对答如流，见再无异义，她方取了朱笔，在末尾落下“照准”二字。

绿袍主事躬身捧回折本，感激道：“江相辛苦。”

江月明摆了摆手，指尖按了按发涩的眼角，随手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袖袂一敛靠回椅背，声音带着倦意，随口道：“不辛苦……命苦。”

“…………？”

那主事身形猛地一僵，手中捧着的折本差点惊得脱手而出！

他方才听见什么？

不辛苦，命苦？！

这……这全然不合官场规矩的推心之言……江相就这般……大大方方地宣之于口了？！

此刻她不该雍容莞尔，客气一声“分内之责”？

他惊慌失措，目光忍不住瞟向立于案旁的富闻谦，却见这位参政大人面色如常，垂目阅卷，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仿佛江相方才只是随手拂去了案头的一片落叶。

难不成是他耳朵出了问题，听岔了？？

他僵立案前，一时忘了动作，江月明秀眉微蹙，问道：“主事，可还有旁的事？”

“无事！无事！卑职告退！”绿袍官员抱着折子急急遁走，背影踉跄。

富闻谦抬眸，望望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不由漾开一抹笑意，“安隐，你这突然蹦出来的两句大实话，怕是能唬得他今日都不敢信自己的耳朵了。”

“哼——”江月明抱臂靠在椅中，颇有些破罐破摔，“明日就要蹲大牢的人了，清名也没了，江某光脚不怕穿鞋的，还能怎样啊？！”

富闻谦眸中笑意更深，温声道：“我与你保证，至迟今日酉时，京洛城中此类秽物污言，必当绝迹，连根不留。”

他眸光渐凝，从袖中取出一份才呈的加急文报，推至江月明面前。

“你且看看这个……真正的弈局，此刻，方启。”

“何事？”江月明漫不经心地接过，展开一看，指尖猛地就扣紧了纸页！

“这，这，漳州连着两日大雨，山道垮塌？！”

“张界，”富闻谦的声音沉稳如磐石，“连同伪令原件，押解抵京之路……至少延宕半月。”

“半月？”江月明闻言，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荒谬，好像死囚犯在行刑砍头时，本来已经闭眼等死，结果铡刀卡住了！

但很快她又发现其中不对的地方，与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仔细一瞧，便冷笑道：“三处垮塌？专断通往京畿的要道？哪家的好天公这般会落雨，下得可真是‘妙到毫巅’！”

漳州山险滩多，素来难行。若走山间他径，囚车崎岖难越。若欲绕路而行，耗时几何且不论，沿路怕早有夺命天罗，层层张开！

江月明的指节敲了敲桌案，倏然对富闻谦一笑，“不怕鱼动，就怕鱼不动。如今三处山道皆断，漳州成了孤岛，无论是张界、伪令，连同那封幽灵密折，全都封死在了里头……”

“……简直就是个火药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