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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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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城南别院,涵虚斋。

高炽临水而坐,只着一件清透凉快的薄衫,臂弯闲闲搭在凉沁的竹编枕,半倚在楠木雕花罗汉榻上,指尖拨弄着一枚羊脂白玉貔貅。偶有晨风掠水而过,撩动他的衣袂袍袖,颇有几分乘风好去的疏朗。

他昨日接了漳州的线报,说这两日漳州官场暗流汹涌,盛传程知州临死前曾秘写了折子,其中恐涉龙王楼背后秘辛。

然诡异之处在于——朝野上下目前竟无人见过这封密折,查阅案牍密档,亦无丝毫记载。

如今折子何在,内容是何,无人知晓。就像一抹飘来荡去的午夜幽灵,笼罩在漳州每位官员头顶,无声警示着每一个心怀鬼胎之人:

深埋于滔天巨浪、陈腐淤泥下的公道正义、律法真相,随时可借尸还魂,清算旧账!

“那龙王楼……”他临风阖眸回想——

百尺危楼,巍峨耸峙立于滚滚漳江之畔,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每每晨昏江雾漫漫,飘飘渺渺氤氲开来,当阳光映在琉璃瓦上时,那金碧辉煌的楼阁乍眼望去,好似云间琼楼玉宇。

饶是行过不少富贵乡,见惯奢靡,初见那楼时也令他吃了一惊,从未料到漳州这不甚富庶之地,竟藏此销金巨窟!

他本是追着一批行踪诡秘的标记,顺幽、云、扬诸州,辗转会于漳州龙王楼,一见此楼,当即便料定此事绝不简单,背后牵扯的势力绝对超乎他的想象!

可如今一场洪水过去,楼倒人亡,什么也没剩下。

高炽轻叹一声,此刻阖了眸,仿佛仍能看见狂澜怒卷撕碎房屋田舍,听见那万千灾民痛哭哀嚎,血泪齐咽!

“真相……会大白么?”他指尖摩挲着润白的玉貔貅,喃喃如呓语。

但想及那搅动风云的“幽灵密折”,高炽眉峰渐锁——

此计,更像是一个钓着饵的鱼钩,有人在钓幕后之人出手!

这般手笔,必是深谙庙堂权术的弄潮者!

想通此节,高炽眼底笑意乍现,指尖将玉貔貅弹得滴溜一转:“敢钓吞舟之鱼,好胆魄好器量!”

绝非凡流俗人!

只是——这封密折本身,究竟是惑敌的幌子,还是……确有其事?

这垂饵钓鲲的神仙客,又会是谁呢?

思绪流转间,风又拂来。他信手取过案上一尊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漫不经心地晃着杯盏,继续细思。

“郎君——”关山鹿仓皇的声音骤然切破闲适,凉爽的晨风中似乎忽地升起燥意。

高炽眼也未抬,只慵懒地应了一声,手中琉璃盏转得上下翻飞,旋舞如蝶。

“郎君,您快看看罢!出事儿啦!”关山鹿步履匆匆,惊飞几只石子路上蹦跳的麻雀,面色急得像火燎了眉毛,怀中竟抱着一摞高可盈尺、质地驳杂的“纸山”!

但见那“山”万花筒似的五颜六色,堆得有赤金云纹洒花笺、青悠悠的藤纸、粗糙黄麻纸……花花绿绿,绚烂至极,随着他的走动发出哗啦啦地脆响,摇摇欲坠!

高炽终于被这声势所惊,他倏然抬眼回首,视线落在那“纸山”上,眉梢不由就是狠狠一跳:

“山鹿啊……你这是把京洛府衙的废纸篓子都给搬空啦?”

关山鹿移着“纸山”步履维艰,眉脸皱成了一团,小心翼翼地将它撂在罗汉榻旁的青砖地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激起砖上一层浮尘。

他抹了把额上细汗,愁眉苦脸道:“郎君,您……还是自己瞧瞧罢。这大清早起来刚开了府门,各路衙门的差役全都乌泱泱地挤在门口,跟雨后地里的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送个没完,那般积极……跟送喜报也没差!”

“喜报?”高炽望望不远处的屋宇,逸出一声冷嗤,“我这门楣风水有限,何曾进过喜鹊?”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是好事少,坏事多。

高炽慢悠悠地支起身,只当是些例行公事的官样文章,或者那些无关痛痒的弹劾,随手便捞去“山尖”最耀眼的那张。

这是一份政事堂的正式行文,金线掐边的洒金笺在晨光下流溢奢华,不仅盖了政事堂的朱红印玺,还盖着宗正寺的大印。

卷首一行冰冷刺目的大字——《严禁闲散勋贵子弟滋扰官署及其属官(增补条例)》。

“增补条例?”

高炽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眼底的懒散瞬间凝结成冰。

他顺着题目往下读,飞速略过前面那些无关痛痒的条款,最终,眼神死死钉在新增的条例上——

“第十一:即日起,凡闲散勋贵子弟滋扰府衙及其属官者,三犯则由宗正寺具名申饬其族;五犯则没其岁赐,充入地方义仓;累犯罔改者,召宗长于官署聆训,训毕签《束行令》。倘此后依旧故犯,则削其俸禄,幽居思过,以正视听,彰肃国法。”

“……召宗长,聆训?……签《束行令》?”高炽的声音极轻,似是齿缝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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