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脆响,指尖拈着的琉璃盏脱手坠地,溅开一地晶莹碎花。
这一条简直比当众挨罚,打板子还诛心!
一个“累犯罔改”,便是悬在他头顶,随时可降下的枷锁!往后他若是再敢近江月明半步,岂不是要教靖国公府去给全京城的官老爷们演一出“教子无方”的滑稽惨剧?!
他心烦意乱,复又从纸山上胡乱抓起几张细看,只见——
户部的通告措辞严谨,条分缕析:“犯至第五起者,其名下所有田庄、商铺,所得岁银尽数抄没,充地方义仓济民。”其后附着密密麻麻,长长一串的田庄名录,刺目扎心。
京兆府的布告最是直白,杀气腾腾:“凡有勋贵子弟,无端滋扰府衙,折辱官吏者,枷号示众三日,押送宗正寺严惩!”鲜红的官印烙铁似的烫在纸上。
京畿巡检司的告示上竟还“亲切”地附了一张“京洛重点官署巡防图”,将各处衙署、乃至名臣常聚的酒肆书斋皆圈划为“巡防要地”,图侧甚至还歪歪扭扭地贴了一首打油诗:“勋贵子弟莫跋扈,官门清静非欢场。若犯新规十一条,宗长陪你把堂过!”
……
高炽一张张草草翻看过去,内容一张赛一张的夸张,他怒从心起,将手中那告示狠狠掼在地上,“这……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
他豁然抬首,看向关山鹿:“这混账十一条……是谁主笔?谁落的大印?!”
关山鹿被他的煞气惊得一哆嗦,忙不迭点向政事堂洒金笺末尾——
两行墨迹赫然并立:一行飘逸如流风回雪,一行端肃如九鼎镇岳,朱砂铃印殷红刺目:
江月明富闻谦(政事堂印)
“是……是江相和富参政……联署……至于那些……都是底下官署为表忠心上进的‘厚礼’……”
高炽拈起那张洒金笺,目光死死锁在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尤其是“富闻谦”三字,蓦地勾起那日南湖亭中,他手掌切向自己筋脉的雷霆之势,更忆起他怀抱昏迷着的江月明,离去时给他掷下的冰冷警告——
“她若是出了什么事,整个靖国公府严惩不贷!”。
“好,好得很……”他猛地合上那份公文几乎将洒金笺拈碎,“这份条例……便是给我的头份惩戒!他竟护她至此,做的滴水不漏……”
此令一出,必是京洛大街小巷都要张榜悬示!只怕醉仙楼门前的酒幌边都不忘钉上一张!
虽是规令对象为一切闲散勋贵子弟,但……
简直是要将他和靖国公府的名号刻在京城每一块砖石上,把他的面皮一点点剥下来,高悬在朱雀门上“供人瞻仰”啊!
他霍然起身,轻薄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他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来回踱步,思考着对策。
如今江月明重回朝堂,若就此退却,放弃摸清她时疯时醒的缘由,教富闻谦这样遮天蔽日地欺瞒下去……
莫说查明白漳州开仓放粮的手令为何出尔反尔,迟早要酿出倾国大祸来!
她不记得那枚铜钱信约,亦……仔细打量还未认出他来,再加之这样一道禁令横在眼前——
他与她之间,何止三步之距……
那是天堑鸿沟!
恰在此时,一名仆从形色仓皇,疾奔而来,手中攥着几本纸色纷杂的文书,亦是苦着脸,喊道:“世……世子爷!不好了!外头您的风流话本满城飞了!还……还有,关扑坊拿您的桃花运,新开了盘口!”
“什么?!”
高炽骤然止步,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物什。
只见那几本话本,赫然写着《莲台月世子缠腰》《金殿承恩露》等秽艳书名!旁边还附着一张赌契——
“押靖国公世子能否攀折‘莲相’”,赔率竟是一赔一千!
高炽一瞬间沉默了,片晌气笑出声,原以为那些腌臜流言晾一晾便会消散,一理会便是火上浇油,却不想这竟怎的越传越离谱!
真若惹恼了那尊玉面煞神……岂是今日这区区禁令能了的?!
“这…为何……”高炽声音发沉,拳骨攥得咯咯作响,“荒谬至此?!”
关山鹿犹疑良久,硬着头皮凑前:“郎君息怒!息怒!这风起处…似是打从您那句‘莲相病弱,更添颜色’起的……”
“如今传得活灵活现,门房老王头都赌咒,说他那日…那日在廊下给马刷毛,确凿听见您提了句‘颜色’什么的……”
“我提哪门子的‘颜色’!”高炽几乎被这颠倒黑白气得呕血,一把将那话本摔得纸页纷飞,“我当日分明说的是——‘莲相面色白得吓人,莫不真是暑气侵神?’!怎到了那些腌臜耳朵里,就化成了……化成了这等污言秽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