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闻谦眸色深深,显然不喜这番说辞,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腿上刺目的青紫上:“我知你顾虑周全,是为我好。可是安隐……纵使你明日便身陷囹圄,身罹重罪,亦断不该以此般作践、折磨己身为代价!”
“未来之事会如何,我们都无法预知,唯一所能做的,便是过好今朝。如若此番安然度过,你却因此伤了腿留下病根,以后春日里还怎么打马折花,漫行山野呢?”
闻听他这番话,她忽地红了眼眶,攥着他衣袖的手又紧了紧,上头精绣的的银骨麒麟灼灼欲动,哑声问道:“……希成……还会有,那一天么?”
还会有那么一个春光灿烂的日子,素衣白马,行过山涧,在无边旷野上自由驰么……
和他。
富闻谦并未急着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的情绪在沉冷与痛惜间几经变幻……
最终,那份刻骨的忧焚与冷硬的面具一同缓缓褪去,化作深潭底处涌动的暖流。
他低了眸,旋即,那只沾染了太一膏微凉清苦之气的手——
竟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小心到极致的力度,轻轻覆住了她紧攥着绛紫衣袖的手。
他掌间的温厚灼热,如同陡然倾泻而下的暖流,无声地、沉沉地覆着,包裹住她冰凉僵硬的指尖,指腹轻缓地摩挲着她紧绷到微微痉跳的手背上,仿佛要熨平她所有的不安与惶惑。
半晌,他才出声答她:“……会。”
不仅会有那么一个打马折花的春日,往后余生,会有数不尽的朝阳晚霞,月涌江流,送走几场凛冽霜雪,迎来明春一树繁花!
*
富闻谦撩袍起身,绛紫麒麟纹在斜晖里划过一道沉郁流光。他走至案旁,取了那瓶被她倒了一半的太一膏,复又在她身侧俯身半蹲下来。
江月明瞧着他的神色,指尖扯着卷至膝上的锦袍边缘,试探道:“希成,还是……我自己来罢……”
话音未落,富闻谦已不容置喙吐出两字:“坐好。”
“教你自己来,怕不是又要偷奸耍滑?你若舍不得对自己下狠手,刚好……我来。”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江月明悄悄缩了缩腿,这回未再挣动,只将银白鹤袍的襟口拉得更紧了些,乖顺地挺直脊背端坐榻沿,垂下眼帘瞧他。
见他指尖挑开瓶塞,取了药膏于掌心细细匀开,清苦的药草气息骤然浓烈,压过满室沉香。
下一刻,那沾满药膏的手掌一翻,毫不犹豫地向她膝头那片狰狞淤紫覆去。
纵使他的动作已放得轻而又轻,江月明却还是不由浑身剧颤,腿上筋肉倏然紧绷,几乎是不受控地扭身向一旁侧躲。
电光火石间——
富闻谦骤然伸手一探,又扣住了她的踝骨,轻一用力给她欲逃的伤腿给拽了回来
与此同时,他覆着药膏的右掌已稳如磐石,稳稳落在那片乌黑暗沉的瘀痕之上。
“唔……”
冰凉的药膏触上疼痛肿痕的刺激令她牙关轻磕。富闻谦掌心微顿,抬眸沉沉瞥她一眼。
江月明立刻强抑抽气,颊边挤出个僵硬的浅弧,对他摆了摆手,示意教他放心上药。
“……疼不疼?”他忽地低声问,嗓音干哑粗砺,绷着一线滞涩。
江月明急急摇头,指尖暗自攥紧衣角:“……不疼。”
富闻谦略一颔首,温热的掌心缓缓施力,沿着淤肿边缘一圈圈、一层层将微凉的膏体均匀推揉开。
“疼了……就说。”
听不出情绪,却沉甸甸压向她强撑着才不至落泪的眼睫。
他的掌心携着膏体冰沁的清苦,一点点熨帖着皮肉下淤积的寒气与痛楚,药力渐次透肤而入,织就一张冷热交缠、痛麻蚀骨的奇异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