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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裂变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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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纽约不过两三天,他的时差都还没太能倒过来,可想回去的心已经是十分强烈了。

不知道是不是潭州和纽约的时差横贯在了他们中间,从他到纽约的那天起,许存真就没有再发来短信。一种奇异的情绪萦绕在心头,一天一天愈演愈烈。谢昱宁总是安慰自己说是因为国际短信费用太高,等回去一定要让他注册一个□□号。但他心里大概也明白,事实上与这无关。

午后又有一场雷暴,谢晓青敲门进来,说下午还要带他去看一个学校。

“我不想看了姐,我想留在国内念书。”这一次他脱口而出。

谢晓青抱臂靠在门上,没什么意外,“照你的成绩,在国内高考最多上个好一点的一本。”

谢昱宁从床上盘腿坐起来,“我还有一年才高考呢,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进步?”

“你会进步。”谢晓青点点头,淡声告知,“但海外分公司建好,我估计就要常驻纽约了。”

“——什么?!”谢昱宁猛然抬起眼看向她,语气迅急,“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来?!”

“在纽约,我是海外分公司的CEO,在国内,我就只能在他手下打工。”谢晓青说。

她注视着弟弟的眼睛,神色很坚定,掷地有声,谢昱宁明白她是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更改了。

男生的情绪骤然低落了下去,不自觉地避开姐姐的眼睛,“可是来纽约,干妈和凡仔肯定会想我的,还有……还有……”

谢晓青叹了一口气,走过去,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你来纽约读书,又不是再也不回去了,寒暑假你都可以回去,刚好能在干妈家住,我也放心。”

“可我不喜欢这里。”

“这里有什么不好?”

“这里很热。总是下雨。总是打雷。”

“潭州不也是这样吗?”

“……可我就是不喜欢这里——这里人人嘴里都一口洋文,说话根本听不懂!而且,而且,根本就没有我认识的人!”

谢昱宁情绪又激动起来,脸越说越红。

沉默几秒,谢晓青凝住他的眼,“谢昱宁,你老实说,这里是没有你认识的人,还是没有你喜欢的人?”

她话音落下的霎时,掌下不安颤动的小羊羔也瞬间停止了生机,像是被按了定格键。

他这反应还有什么叫人不懂的?谢晓青又叹气,在弟弟额头上狠狠戳了两下,“我就知道你偷偷摸摸给我在搞早恋呢。”

脑海中一个人的轮廓愈渐鲜明。是了,早恋。谢昱宁眼睛轻轻眨了两下,思维出现片刻的迟滞。没有什么弄不懂的,他知道自己是在害怕了。那个带来不确定感的症结,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这样的心神不宁,都是因为另一个人。他这样不愿意来纽约读书,都是因为与另一个人的约定。他这样迫切地想完成这个约定,都是因为,他无法想象没有他的以后。这是第一次与她毫无关系的联结,一次完全由自己主动的联结。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自己和他绑得那么深,那么生硬了。

曾在机场被他抛却脑后的那个强烈任性的想法卷土重来成了一种要立马去做的期盼。谢昱宁那双蒙上纽约雨雾多日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没有再犹豫,即刻买了回国的机票。

——

快要下班的时候,突然来了一波客潮,等做完的时候,已经加班了快一个小时了。

许存真回到员工间换衣服,不知怎么的就趴在那小桌上睡着了。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有个同事坐在身边吃饭,看他睁开眼睛,不由笑了一声,“哟,铁人醒了。”

店里的人都晓得他是学生,还是个高中生。不仅仅是因为他背来的包里总是装着几本书,每次饭点,或者店里人少的时候他就开始没完没了地看,还因为前几天商场里办展,店里来过几个年纪不大的学生,都跟他认识。

许存真干起活来是很拼命的,有条不紊,从不出错,宁愿加班都不早退,却极不爱说话。同事之间聊天也带不上他,毕竟年龄和性格在这里,社会底层打工早的人里对所谓的“文化人”多少都会有些偏见,嫉妒也好,羡慕也罢,总归是有层隔膜在那。而许存真又不是那种热爱社交,愿意曲意逢迎的人,自然和他们没有太多交集,只是略略点头,背上包离开了咖啡店。

许存真喜欢坐公交车的最后排,不知道是因为离中心远,还是因为有段这样的记忆。人一闲起来想的事情就会变多,而许存真脑子里来来回回想的,大多事情都会与谢昱宁有关。和他有关的事情,痛苦、后悔、无措各种复杂的情绪总会交织在一起,团成一团,再厚涂上一层糖霜。此刻这层糖霜又像是变了质,抵在舌尖,丝丝缕缕总化出股酸味。

心下哀哀,他不愿意再想,转而又开始考虑一些更现实的问题。

琢磨怎么活下去的时候,总是他最为轻松的时候。这份工作还有一周左右,好好干完,前前后后应该够新学期的学费。他目前存款有三四千的样子,除开新学期上交的两千给家里用作弟弟学美术的部分费用,近两千差不多够他大半个学期生活费了。开学后悦悦上初中,周一到周五有晚自习,周内都不需要补课了。只在周六晚上补两小时,周日下午补三小时。原来他一小时算四十,这学期涨到了一小时六十,一周三百,够他生活,还能有一点剩余。晴姐是说教初中的课要给他涨工资,但许存真明白,以他一个高中生的资格去做家教,按原来的价都算多了,心里不免又多了一分歉疚。

他这学期开学就高三,周内不用兼职,刚好可以在学校好好上晚自习。只是再往下走一个学期他就要冲刺高考了,肯定没时间没精力再去做兼职,最好是那几天国庆假要找点事做,尽量多存一点,实在不行,就只能找爸妈借一点了。

可是弟弟妹妹身上都还要用钱,尤其是妹妹。妈妈一直想给存美配人工耳蜗,抠抠搜搜存了这么多年,差不多够安单耳,再配上一个外体机了。本来她是想一次性安一副,但是她总疑心这两年物价要飞涨,再加上存美八岁了,读书不能再耽误下去,所以她决定今年再努力省省,年末就给女儿安上。

只是她还能往哪里再省呢?总不能不吃不喝,万一存美再生场病,那就更是雪上加霜了。唯一能舍去的就是两个儿子的学业。许存真知道她最近总在游说许存善放弃学美术,那天吃晚饭的时候还在问他一边读书一边兼职累不累,要不先停一段时间,明年再考。

——

六七点钟,总是老小区最热闹的时候。饭菜香油烟气使人心烦,又莫名使人安心。靠着居民楼走,时不时能听见炒菜油滋滋的声响,也能听见夫妻吵架或者训斥孩子的乐子,早食完晚饭的老人们爱在楼下遛弯,三三两两聚在路灯下下棋的有,广场舞的摊子也一个跟着一个支起来了。

三单元背街就是紫荆夜市,这个点也渐渐热闹起来了,喧哗气都要漫过楼栋,把三单元楼下的花坛也给笼罩进它的治下。

蝉声叫得人头疼,那猫也能睡得着。一个穿着宽大短袖的少年叉腰站在那大槐树下,仰着头,蹙眉盯着趴在枝干上洋洋酣睡的猫看。

小猫、大橘、猫猫……一连换了几个称呼,它都丝毫没有反应,直到喊了声咪咪,那懒猫的爪子才轻轻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人。

那被赶的人却看不懂猫的暗示,反而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嘴角和眉梢都飞舞起来。

“咪咪,快下来,我接着你!”谢昱宁张开双臂,做出要接住它的姿势。

可那猫高傲得很,面对人类的热情,它只是掀开眼皮看了树下的大傻子一眼,又施施然阖上眼睛。

向来只有大少爷这么忽视别人,他什么时候被别人这么忽视过?不对,这还是只“别猫”!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昱宁立马冷了脸,又重新插住腰,中气十足冲树上喊:“那个臭猫!你给我下来!知不知道树上很危险啊!”

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愤怒,或是两者兼有。那慵懒的橘猫浑身一抖,一骨碌从那截树枝上弹着站了起来,脊背弓成一座小小的山峰,冲谢昱宁长长哼叫了两声,喉咙里断续发出呼噜声。

这回猫彻底睁开了它那双琥珀色的透明眼睛了,谢昱宁却晱着眸子,莫名心虚起来。

“你个臭猫,我怕你摔死好心接着你,你还凶我……”

残日西斜,黄昏渐浓,万物的影子都长长的,像是拖着几世未解的忧愁。那棵高大的槐树,不知是听过几代人的故事才能伸出这样繁茂的枝叶,落下遮天蔽日的阴影,撕出明暗分明的一界。面光一侧,树上树下,一人一猫,斜逸的光,笼出满身的辉。许存真孤身穿过那条阴暗的窄巷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那时候的感觉实在太复杂,一遍一遍回想,他也想不出当时该是哪种情绪更为浓烈。久而久之,那身影被光辉渲染愈渐模糊,所有复杂的情绪,也最终浓缩成了一道心痛的影子,藏进老槐树的枝叶里去了。

树下的少年正弱弱嘀咕着,树上的橘猫却忽然放弃了警惕的姿态,踩着枝干轻盈飞跃,几下就安全到达了地面。

——原来人家本就不怕会摔下,倒是他扰人清梦了。

而这橘猫在落地后就好像脱掉了自己的傲慢,迈着欢快轻巧的步子,去很依恋地靠在了一个人的脚边,翘着尾巴蹭来蹭去。看到这一幕,谢昱宁觉得自己像个被“皇帝”三过门前而不入了妃子,妒火中烧了,很是羞恼地抬起头,结果一看,愣住了——他可不就是那个被“冷落”的妃子吗?只是这会儿,他从嫉妒人变成了嫉妒猫。

“好你个许存真,这么的招蜂引蝶……”他盯着他,后槽牙轻轻磨了两下。

这样鲜活的出现,使许存真不免一恍惚。然而他很快从这恍惚中扯出一抹笑来,蹲下从前往后捋了捋脚边小猫的毛发,又抬头看他,“你这话又是什么来历?”

听他笑音,谢昱宁觉得心口稍稍一松,又莫名觉得更有些不安。犹疑几秒,也忿忿着在他脚边蹲下,像是在争宠似的,浑身别扭劲。

他嘟囔,“你关注点怎么全在它身上?”

许存真平静看他一眼,却很丧气一般,“我更冤了。”

谢昱宁哼了声,轻轻笑起来。

“它是叫咪咪吗?”

许存真摇摇头,“它是流浪猫,没有名字。”

“可是我刚刚叫它咪咪它有反应。”

像是作为对这句话的回应,猫昂起头瞥了谢昱宁一眼,毛茸茸的脑袋在许存真手心转了个圈。

谢昱宁很惊喜,“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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