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存真淡淡勾唇,“那是因为人们叫不知名小猫一般都叫咪咪,就像你在学校见到不认识的同龄人一般都叫同学。”
“所以你平常就叫它咪咪?这么草率?”
许存真又摇摇头,“我不叫它咪咪。”
“那你叫它什么?”
“没什么称呼吧,我一般也不和它说话呀。”
两个人对视一眼,肩撞在一起笑了一阵。
近了看才发现,这只猫的毛色的橘亮,大概是刚刚的夕光给它刷了层蜜。
它生着一身不是很健康的黄毛,脊背上杂生着些许黑毛,使它的毛色看起来更加暗淡;可胸口、脖颈、眼上却聚集起些许毛茸茸的白毛,再加上翘起的长尾末端套着的那个丝绒质的“黑环”,它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小猫。
“独一无二”总是孤高的。它琥珀色混着金黄的眸子中嵌刻着一线深邃的黑,双耳尖立,机敏又傲气,瘦小却洋洋得意,谢昱宁也想摸摸它,一抬手却换来它机警地亮了亮爪子,顿时又是一阵气闷。
“果然是你的猫,它不理我,你也不理我。”他笼着自己的膝盖,小声嘀咕。
许存真摸猫的手忽然凝住了。
沉默在空气中蔓了几秒,谢昱宁不安起来,撑着自己膝盖看他,“你干嘛?”
“我怎么不理你?”许存真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没回我短信啊。”
“是我没回你吗?”
“就是你没回我啊!你自己打开信箱看!”
谢昱宁拧着眉,嚯的一下站了起来,惊跑了许存真脚边另一只求宠的猫。
许存真默了两秒,也随之站起来,轻轻叹了声气。
“算了。”
他说着要走。
谢昱宁猛地拉住他的手腕,把他重新扯回那条窄黑的巷子里。
“算什么算?你是想跟我分手吗?!”他的手越攥越紧,以一副质问的姿态。
“我从没说过这句话。”
许存真长长出了一口气,语言像是叹出来的,飘飘忽忽带着些许无可奈何。
他不挣不扎,也不看他。
谢昱宁冷笑了一声,“每次一吵架你就这种态度。”
“——我什么态度?”许存真倏地回过头。
他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是熟悉的平静,又是陌生的冷漠。
谢昱宁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绷紧了。
“允许你说远就远说近就近,而我就要随时满电待机听命,不允许出现丝毫的敷衍吗?”
他一点点逼近他,“——你去纽约有提前和我说过一声吗?看我为你着急到发神经很爽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铮——
心里悬着的一根弦忽然断了,谢昱宁松开他的手腕,像被惊着的猫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许存真。
巨大的恐慌一时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他的高高在上短暂坠落了,又在几秒之后掀起更凶猛的反扑。谢昱宁浑身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捏紧着拳向前倾,“你放屁!”
“我为什么说远就远,为什么一声不吭跑到国外去你自己心里没数吗?!那几天,我天天来找你!你和我讲了几句话?!你和你同事讲话都比我多!——是,我知道你有你要干的事,我应该理解你,可难道我们的关系就不属于你应该付出时间维系的事情吗?!我的情绪不是你应该好好关注的事情吗?!还是说你根本没有把‘我’放在你生活的范畴里!我自始至终都是游离在外的?!”
他满脸涨得通红,像是在为自己辩驳,又像是在向自己辩驳。他总是这样,有把无理说成委屈的本领。
许存真霎时红了眼睛,盯住他,“你这样说对我公平吗?因为兼职忽视你我真的很抱歉,可是我有什么办法?但凡我有一点办法,但凡我能够活得像你们一样哪怕一点点——我有什么必要去殚精竭虑想我明天吃什么?!谢昱宁!是我没有把你放进我的生活里吗?还是你只把我当成你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我不能有自己的生活!所以你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谢昱宁揪着他肩上的薄薄的布料推着他砰的一声按在墙上,也红了眼睛,“我什么时候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像条狗一样天天跑到那个小破店里等着你!等着你跟我说话哪怕是看我一眼!——是我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哪里来脸指责我跑去纽约不跟你说一声!我去纽约前两天都没去店里找你你问过一声吗?!”
“因为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不用来店里等我,我以为你是……可你要是因为这件事不高兴你完全可以直接跟我说——”
“——我不说!你总是要我猜,我不过让你猜一次,凭什么不可以?!”
一行眼泪乱雨一样弹落,思绪比乱弹的眼泪还乱,纠结着要把一切都爆发出来。
他哭了。
他说过不想看他哭。可这次他是因为他哭。
“我……”
许存真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双手紧紧攥着,拧着滴出苦水,如鲠在喉。
“你就是这样的!从来就是这样的!开心不说生气不说伤心也不说!你总是让别人搞不明白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都一副很勉强的样子,不喜欢要装作喜欢!像是我强迫你!从一开始就像是我强迫你!”
“我为什么要打架为什么要让谢缜有理由来挑我刺?!为什么要学那些狗屁数学?!为什么要参加什么破高考?!为什么总是去担心别人会怎么想?!为什么每天绞尽脑汁就是想怎么把你留住!我总是嫉妒,总是害怕,总是患得患失!我已经完全不像我了!可是你还是你!你永远就是那个样子!你就跟个旁观者一样看我犯蠢!”
“我没有——!”许存真双手攥紧了衣角,眼泪和软弱被封锁在眼睛里,声音却关不住难过,从喉咙溢出紧绷的细碎的哭音,“你从来没有强迫我,是我怕让你不高兴。我没有不喜欢你的礼物,只是,只是!”
“只是你还不起!”谢昱宁失控地吼道,“不管我怎么说怎么讨好,你仍旧觉得还不起!对,‘还’!只有把我当外人才会需要用‘还’!其实我在你眼里和黄书朗和窦途和蒋诗淇从来就没有不同!不过就是一个随时要走的人!——你总是这样用价格衡量价值,那么按你的逻辑,你送我的这个手表,还有这条项链——全部都他妈的是破烂!”
刺——
一声轻微的金属的断裂声,引发两个人之间巨大的耳鸣。啪嗒一下,像是炸开了炎夏中的一场骇人的雷雨。
——他硬生生把那条玻璃项链从脖颈上扯了下来,砸在了地上。
砰、砰、砰——是心跳声。
突、突、突——是从心脏迸出去的动脉血在太阳穴上跳动的声音。
玻璃做的浅蓝色的小鱼和月亮摔成了两半,染上了一层污垢,也给许存真的眼前蒙上了一层阴翳。
他低垂着脑袋,看不清脸上眼中的情绪。他像是在看那条鱼,却又什么也没在看。又或许是看着制作这条小鱼的自己。又或许是在看说要戴着一辈子的小鱼。他的脑袋里有一阵尖锐的空白,然后过去无数的小刺一齐在腹腔里翻滚起来。
耳边嗡鸣一片,谢昱宁因为愤怒而高度兴奋到发热的身体瞬间凉透了,脸色刹那间比白纸还要苍白。他立马蹲下身去,想把项链捡起来。可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到项链的时候,许存真抬脚将那只小鱼碾住,彻底踩了个粉碎。
他来不及收回手,指尖颤抖不已。他也压根不敢抬头,他根本不敢看许存真现在的表情。他知道,刚刚碎的并不只是项链。
“或许你说得对。”
许存真声音艰涩,却莫名平静,像是参透了个烦恼许久的问题。
谢昱宁抱着膝盖,流着泪不住摇头,“我不对、我不对……”
他却像是没有看见他的崩溃,依旧轻轻地、温柔地说出了后半段话。
“谢昱宁,或许我们……真的走到头了。而路走到头,总是要转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