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长回廊，燥热的空气和喧杂的蝉声，身形单薄的少年百无聊赖地趴在栏杆上。原本他还有人可以挑衅，但大概十分钟前，赵鹏妈妈就领着赵鹏走了。

咔嗒一声，办公室门开了，谢昱宁回头看去，率先走出来的是谢缜，接着是赵应星。他有气无力地抬手打了个招呼，“嗨？”

谢缜眉尖轻蹙，别开了视线，很不舒爽似的扯了扯领带，“走吧，去教室收拾东西。”

说着，抬腿就往楼梯口走。

谢昱宁怔了一下，立马跟上他，“什么意思？”

谢缜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倒是赵应星很和气地回答他，“谭老师让你停课三天，周一回校教检讨，要写两千个字……”

“凭什么？！”谢昱宁脚步一滞，声音倏地扬高了，“凭什么是我写检讨！又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谢缜停在两三阶之上，十足的冷厉的目光居高临下扫过来，“那是谁的错？”

“谁的错你没听谭老师说吗？！”谢昱宁的拳头愈捏愈紧，也冷冷盯着他。

明明是从下至上仰看着他的父亲，却莫名有种逼视的压迫感，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狼。

这个眼神谢缜再熟悉不过了，他儿子又想打他了。

不过他倒不是觉得生气，只是觉得滑稽，“上课打架，恐吓同学，不是你的错谁的错？”

谢昱宁往上逼近一级，“我为什么打架你不知——”

“匹夫之气，幼稚至极！”谢缜言辞凿凿地打断了他。

“你以为你是什么路见不平的侠客？你今天敢这样干，不过是仗着你有一个比大多数人优越的家境！”

“——谁仗着你！”谢昱宁脸涨红了，语气更加激烈，“我只要我姐！也从来只仗着我姐！你算什么？！”

谢缜瞳孔骤缩一瞬，转而冷冷笑了，“是，你只要你姐——要不是现在纽约正是半夜，你姐接不了电话，我倒是不知道她已经把你骄纵成这个样子了。”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姐？”讥笑一声，谢昱宁的眼神骤然阴沉下来，“姓谢的，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你最没有资格说我骄纵！”

他那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愤又恨。谢缜表情霎时变得很难看，很快又转化成了一种可恶的冷淡。在墓园激起的那一丝名为“父亲”的波澜此时彻底烟消云散了，他又变成了谢昱宁最熟悉、最厌憎的样子。冷静的、审视的、计算的，连旁观者也不如。

台阶上下，一父一子对峙，蝉声凝滞，空气似乎都不再流通。

“叮铃铃铃铃铃——”

下课铃却正在此时敲响了，赵应星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谢缜朝他看过来，微微一颔首，“应星，我四点钟还有个会，一会你带他回家吧，麻烦你了。”

赵应星当然称好，谢缜就走了。于是他们两人沿着楼梯继续上行，无甚可聊，一路沉默。赵应星的心里不无气馁。谢昱宁的情绪始终是阴阴的，像是一条被雨湿透了的羊绒毯，又像是一滩内里汹涌翻腾的死水。——可是，他忽地笑了。不是讥嘲，不是阴冷，是从心底里迸发出的期盼，在唇湾凝成的温柔。

“怎么要停课？”男生那八风不动的脸上罕见地浮出几丝焦急，倒是让人觉得新奇。

谢昱宁视线向下瞥，抿了下唇，“你消息倒是快。”

说完他又回过视线，看着许存真的眼睛，保证说，“放心啦，我在家也会好好学习的，期末考试绝对不给你出岔子。”

“我……”

许存真眉头轻轻皱了下，刚想反驳，谢昱宁却抓住他的手臂，和他轻轻碰了碰肩。许存真于是不说话了。谢昱宁就回头对赵应星说，“星哥，那我先去收拾东西，你等我一会儿。”

赵应星点头同意，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那个清隽少年的身上。许存真也朝他看来一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礼貌性的各自颔首致意。接着，谢昱宁就勾着他的肩膀走了。

这会儿轮到赵应星感到惊奇了，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大多时候，他有着和年轻时候的谢缜几乎如出一辙的脾性，只不过相比起来，他的身上还会多出一丝自无所察的、优越的傲慢。这一点上，他与谢昱宁又有更多的相同。

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风浪的年纪，走廊上站了这么大一个不穿校服的帅哥，在一班引起的骚动肯定不小。更何况还是跟着才“惹完事”的谢昱宁来的。

赵雨桐听说是“谢昱宁的哥哥”来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平常最爱凑热闹的人，此时连窗户边都不敢去了，只是坐在位置上她也更加的忐忑不安。这忐忑中又掺杂着期盼与委屈，一同泡在满心眼的酸水里，一直到余光里的谢昱宁消失，身边的动静渐渐轻了，她才堪堪松了一口气。心中那满溢的酸水也就顺着这口气，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

那三天停课谢昱宁没回梅湖花园，在碧云荟待了三天，憋屈得不行。

周一返校，升旗的时候看到郭嘉一和赵鹏两个人在主席台上念检讨，并且对赵雨桐和许存真郑重的道了歉，他那口气才稍微顺了一点。

贴吧里的事情被谢昱宁一下子闹到了办公室里去，学生群体里那点微妙的恶意见了天光，很长一段时间也就没人敢再提了。

谢昱宁放出的狠话也没错，郭嘉一家里几天内丢了两个合作，他爸妈确实把他好好修理了一顿。或许是郭嘉一又叮嘱过赵鹏，他们俩自这件事后就在班上安静了，颇有点夹着尾巴做人的味道。虽然谢昱宁视线偶尔和赵鹏相交的时候，他那眼神还是恨恨的，但到底没再敢多说什么。

期末考试依旧是全市联考，许存真这一次考得奇好，总成绩全班第二、全校第三、全市第七，数学单科更是出奇，是全市文科数学唯一的满分。

蒋诗淇来回翻看他的试卷，真是忍不住啧啧称奇，“你们这些学霸是不是都绑了什么遇到挫折必翻身系统啊？上次是杨眉，这次是你，遇到这么恶心的事，结果还越考越好，变态吗？”

黄书朗握着笔的手一紧，忍不住抬头往杨眉的方向瞥去一眼。

谢昱宁不知怎么的也看了杨眉一眼，转回头又看了许存真一眼，接着匆匆垂下眼睛，睫毛的阴翳投进了眼睛里。

蒋诗淇震撼着摇摇头，“天啊，许哥，你要是这次英语多考几分，就可以打败‘东方不败’了！分数咬这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