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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生活与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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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轻正好路过,扬起手,毫不客气地一巴掌就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怎么不说我数学考高几分就能倍杀你家许哥了!”

蒋诗淇捂着脑袋哀嚎,“下手这么狠,最毒妇人心啊!”

于是王轻又往他头上拍了一巴掌,哼道,“是慈母多败儿!”

这下一圈人都笑了。

蝉鸣日渐尖锐,转眼就又进入了潭州那又漫长又闷热的炎夏。

高二的暑假却并没有多长,满打满算也就能算到十七天。许存真照往常暑假一样,不参加学校的补课,比其他人的假期多了半个月,惹得窦途和蒋诗淇好不眼红。悦悦的暑假却很长,她小升初考上了师大附中的初中部,钟晴特许她这个暑假不用补习。又正巧,钟晴朋友的咖啡店在这几天开业缺人,她就把许存真推荐过去做兼职了。

因为地方在岳山区,比较远,许存真上早班的时候总要起很早,下晚班的时候总要第二天凌晨一两点钟才能到家,一周三天早班四天晚班,还要兼顾自己的学习,其实很难抽出时间和谢昱宁见面。谢昱宁刚放假的那几天每天都要跑去找他,但那店刚开业,确实很忙,总是他自己一个人坐着,一坐几个小时,无聊又没劲。后来他就再也没去过了。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七夕,许存真连跟他一起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只是送了个不痛不痒的礼物。从那天起,谢昱宁心里就总不上不下怄着一腔气。可他又不愿意说,偏要许存真自己来发现,于是他就故意地冷落他。可自始至终许存真都似乎没什么反应,不生气,不失落,不问不厌,他对他态度的温暖如故,又像隔着什么,又或许是他自己多心。就像个局外人。

谢晓青自那天去纽约出差就一直没回来过,有天晚上姐弟俩打电话,谢昱宁为此吐槽了她几句。谢晓青或是看出了弟弟兴致不高,或就是随口一提,说正好放假,要不她给他买票,他到纽约来玩几天。谢昱宁原本不想去,可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一转就成了同意,第二天就飞去了纽约。

他有将近一天的失联,那许木头好像才是真的急了。下了飞机,谢昱宁几乎是迫不及待把手机开机了。如他所愿,那些堵塞着的短信流水一样比他还迫不及待一条一条涌了出来,不断浮现的那些个夺目的红点像是在他心脏上进行的一次一次小型的爆破,爆出星星来。他好像终于凭此证明了什么,从几个月之前一直盘旋的那种失控感暂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谢昱宁当下就想立刻再坐一天飞机回去。

纽约正是深夜,走出航站楼,一排又一排的汹涌的接机的人群,谢晓青居然站在第一排。这又是一件让他很意外的事。谢昱宁几乎是在看到姐姐的第一瞬间就亮了眼睛,他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两只手一起推着行李箱,几乎是小狗撒欢似的往她面前跑去。巨大的喜悦占据了他的满头满脑,那个强烈又任性的想法暂时被他抛却脑后了,他甚至都忘记了,至少他要给许存真报一报平安。

上的早班,他一般是下午四点的时候下班。这几天他前所未有的感到累,可自己又不是第一天做咖啡店兼职,难道真的是被他养娇了?想到这里,许存真忍不住苦笑半晌。他背靠在墙上,离储物柜不过一臂距离,狭隘的阴影压着他,把他的心夹住。

发出去的短信仍旧杳无回信,像是投石掷海,那一颗颗被他亲手以极大希望投出去的“石子”,反过来成了嘲笑他纠缠不清的罪证。他的态度改变说是巨大,又像是一天比一天的失趣。许存真很难感受不到。只是他不敢挑明。说来好笑,那个夜晚他生气地质问他是不是对他们的以后很悲观,说是质问,实是试探。或者说转嫁。其实是他自己从未对这段感情有过“以后”的考量吧。

而现在也确实成为了预言。

“许存真?”同事被他黑黢黢的影子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走,也不开灯。”

这一声突兀地搅乱了湖面的假静。许存真从恍惚中回过神,歉意看他一眼,淡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关上柜门,就绕出了员工间。

外面是顶大的太阳,出了商场,整个人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他远远看到个人,有些意外。

“哥!”许存善像只兔子,蹦跳着朝他跑来,背上的旧书包也一跳一跳,额上汗珠不少。

“居然正好碰到你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家了呢!”

“你今天下课这么早?”许存真问他。

许存善说着很是得意地扬起下巴,“今天我们小测,画完即走,我两个多少时就画完了!第一个哦!”

兄弟俩并肩走向公交站,许存善摇头晃脑地说,“老林还夸我来着,说我进步飞快,照这个势头,明年考上一中不是问题!”

许存真淡淡说,“那先恭喜你啊,学弟,觉还没睡梦先做上了。”

许存善瞥他一眼,很是不忿,“要不说你这个人刻薄呢许存真,你是不是嫉妒我的天分,所以天天打压我!”

“我,嫉妒你?”

音调逐字递升,看来是很不可思议了。许存真被逗笑了,抬手送了这倒霉弟弟一个脑瓜崩,“嫉妒你年级末班车的成绩吗?”

许存善捂着额头“嗷呜”一声,“怎么还恼羞成怒!”他弱弱看他哥一眼,声音越说越小,“你别以为我没看见垃圾桶里那些废纸,你是七夕的时候想给我嫂子画画吧,结果鬼画符一样!很难想象我这样的画界奇才会有你这样的哥哥啊……”

许存真的脸色一下红了,也忘了和他计较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只是警告似的强调,“都说了没有嫂子没有嫂子,再乱说我要揍你了!”

许存善朝天翻了个大白眼,这人!就这还不承认呢!

“是是是!”他用力点点头,跟磕了两个似的。又笑,朝他眉峰耸耸,十分的贼眉鼠眼,“不过哥,我说实话,你在画画上真的没天赋。——你考虑找你弟我做枪手吗?你只要叫我一声哥,我就给你打半折!”

于是他又收到一个实打实的脑瓜崩。许存真脸涨得更红:“我更想把你脑袋打折!”

最近总是被这倒霉弟弟调侃,许存真心里尴尬极了,还有一抹捉摸不住的慌。

那时确实是有想过要画画送他。他下班路上总是会路过一家书店,看到玻璃柜里展示的精美的贺卡,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想送给他。那天下班在店里挑了很久,买回来才发现这贺卡也就是封面好看,拆开塑封打开里面就是白的,就这还要二十一张,比他一小时的工费都多。

许存真先是郑重地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又觉得空,他想了想,就拿过许存善的水彩笔,想照着以前谢昱宁留在他草稿纸上那些简笔画画几个,没想到丑的惊人,他只好把那贺卡扔了,又重新买了一张。这下他学聪明了,打算先用草稿纸练习,再誊抄到贺卡上去,只是没想到自己的绘画天赋如此惊天巨雷,画来画去终归是不满意,最后他选择在贺卡上再多写了几行字来填空。

贺卡跟着他精心挑选的七夕礼物一起送到了谢昱宁手里。是一只电子表。巧的是,谢昱宁也送了他一支表,是机械表。开始想送他手表的时候没想太多,听班里的女生闲聊,说送手表的寓意是“想把以后的时间都交给你”,又看他手腕上偶尔会戴,次次不一样,觉得他喜欢。真正去挑选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了。手表这种具有强烈物质象征意义的东西,并不适合他们之间。

可不知道是不是那句别人随口议论的话给他下了咒,他像被什么东西驱使一样的,硬是花了第一周兼职的大半工资买了一支卡西欧的运动电子表,就像前几天的犹豫只是为了这次的冲动积攒本钱一样。可他似乎并不喜欢这个礼物。

这个品牌是他听蒋诗淇和崔凯铭聊过的,而谢昱宁送他的那支手表,他却叫不出名字。他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又或许他曾在某个商场里路过旗舰店,只是没有抬头认真看过它的名字。就像他知道应该是有什么差错出现在了他们之间,但他也从没抬头认真看过他的表情。

吹进公交车后窗的风并不凉爽,闷热带着湿意,绞住他的心脏。他的心脏于是也闷闷的,臊红的脸逐渐透出了青白。他发现他被抬到了一个高高的台子上。是他抬的,也是他抬的。那个台子下面只有一根发朽的木头撑着,他站在上面,还想往上面蹦。装作往上面蹦。

只是现在好像已经不是可以装作视而不见的时候了,他好像真的要摔下来了。

好像要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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