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予矝是被灯草肉垫反复拍打键盘的动静惊醒的。
猫咪踩着Delete键不肯松爪,屏幕上的文档被删得只剩半行,像她没写完的楚夏独白。
窗外的天刚泛白,第三十七道砖缝里的蟋蟀还在叫,调子比昨夜又跑了些,颤得像她故意唱错的《予烬》副歌,每个转音都拐得惊心动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着,是南烬发来的消息:“小玖把猫爬架拆了,正叼着零件往你家跑,说要和灯草共建新窝。”
后面跟着张照片,小玖嘴里叼着根钢管,尾巴缠着半截麻绳,背景里巷口的砖墙赫然在目,第三十七道砖缝被晨光描得发亮。
贺予矝盯着屏幕发怔,指尖在“已读”按钮上悬了半分钟,指甲在玻璃上划出细响。
最终只回了个句号,像句被掐断的台词。
她掀开被子时,后颈蹭到个硬东西——那支南烬给的录音笔,不知何时被灯草从帆布包里扒了出来,播放键闪着微弱的光,像颗藏在枕头下的星星。
按下暂停键的瞬间,走廊里传来猫爪挠门的声响,急得像催场的场记板。
贺予矝套上拖鞋去开门,冷不防撞进片柑橘香里。
南烬抱着小玖站在楼道里,怀里还揣着半截猫爬架钢管,米白色卫衣的袖口沾着草屑,发梢滴着露水,落在锁骨上,像串没串好的碎钻。
“它凌晨五点就闹着要过来,”南烬低头看了眼怀里扑腾的小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尘词说再拦着,录音棚的调音台都要被拆了——你听,它还在骂骂咧咧。”
小玖果然“喵”了声,调子又急又尖。
灯草突然从贺枝身后窜出来,两只猫瞬间滚作一团,猫爬架钢管在地上磕出“哐当”轻响,像被剪掉的气口。
南烬弯腰去捡时,手腕的疤痕擦过贺予矝的手背,温热的触感混着点粗糙的凸起,像录音笔里没消干净的电流声,麻酥酥地窜进骨头缝。
“楚夏的台词定稿了?”南烬直起身,目光落在她睡衣口袋里露出的录音笔线,黑色的线在浅色布料上格外显眼,“我带了新的麦克风,电容麦,灵敏度高,想再试遍气口。”
贺予矝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木头硌得肩胛骨生疼。“不用了,剧本送审了。”她把录音笔往口袋里塞了塞,布料被顶出个小硬块,“我去洗漱。”
“连试都不肯?”南烬突然笑了,指尖捻着那截钢管,“楚夏烧信前,好歹还对着火盆犹豫了三秒。”
贺予矝没回头,抓着门框的手指泛白:“剧本和现实不一样。”
“是不一样,”南烬的声音追过来,“楚夏的信烧了还有灰烬,你连犹豫都藏在‘洗漱’里。”
录音棚里,尘词举着分贝仪叹气,屏幕上的波形图忽高忽低。
“粉丝说楚夏告白时的风声太大,盖过了心跳声,”他把仪器转向贺予矝,“你听听,这段环境音里的心跳,根本没录进去。”
贺予矝刚要开口说“重录吧”,南烬突然戴上耳机,耳罩把她半张脸都罩住,只露出点泛红的耳垂。“我加段环境音试试。”她对着麦克风轻轻敲了敲胸口,“这样像不像心跳?”
分贝仪上的波形图突然跳了跳,峰值和谷值都和贺枝此刻的心跳重合,连停顿的间隙都分毫不差。
贺予矝抓起帆布包就往茶水间走,帆布带勒得掌心发疼,南烬的声音却追了过来,混着麦克风的电流声:“上次你落在这儿的桃木梳,我用紫外线灯照了照,上面全是灯草的爪印,三瓣形的,跟你剧本里画的猫爪符号一样。”
茶水间的镜子蒙着层水汽,贺予矝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时,才发现自己的脸红得像被聚光灯烤过,连耳后都泛着热。
她掬起水往脸上拍,听见南烬和尘词的对话从半开的门缝里飘进来。
“她今天把录音笔藏口袋里了,”南烬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麦克风录进去,“走路时线都露出来了,晃来晃去的。”
“你就不能装没看见?”尘词叹了口气,椅子腿在地上蹭出细响,“她就像楚夏,总觉得把信烧了就没人知道,却不知道灰烬会飘到男主窗台上。”
“可灰烬会沾在猫毛上,”南烬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你没发现灯草的尾巴上总缠着根浅色的毛?跟我卫衣上的抽绳一个颜色。”
贺予矝猛地关掉水龙头,水流撞击瓷盆的声响戛然而止。
她抬头看向镜子,发尾果然缠着根米色的线,细细的,是南烬卫衣上的抽绳——早上开门时蹭到的。
“贺老师?”尘词突然在门口探头,“南老师说猫爪印能当音效标记,让你去看看。”
贺予矝扯了张纸巾擦脸:“告诉她我不懂音效。”
“可她已经把灯草抱到调音台了,”尘词挠挠头,“说猫爪踩出来的波形图,比你标的气口还准。”
午饭订了巷口的饺子,老板端来两碗,白瓷碗上印着招财猫。
其中一碗的醋碟里漂着片猫薄荷,嫩绿的叶子在深褐色的醋里打着转。
“南老师早上来腌的,”老板笑得神秘,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说贺老师吃饺子总放太多醋,酸得小玖都绕着走,得加点猫薄荷中和中和。”
贺予矝用筷子把猫薄荷挑出去,叶子上还沾着点醋,滴在桌布上晕出小褐点。
南烬突然夹了个饺子放进她碗里,虾仁馅的,油汁顺着饺子皮的褶皱往下淌。
“尝尝这个,馅里掺了虾仁,”她用筷子点了点碗沿,“和你上次落在砖缝里的虾壳一个牌子,我去超市问过,老板说全市就他这儿卖这种海捕虾。”
两只猫蹲在桌下抢醋碟,小玖仗着个头大,把灯草按在爪子底下,猫爪扒拉得醋碟叮当响。
南烬的鞋尖偶尔碰到贺予矝的帆布鞋,黑色的鞋子和洗得发白的帆布面蹭在一起,像两个不敢靠太近的影子。
“庆功宴那晚,”南烬突然开口,饺子在嘴里嚼得很慢,似乎在斟酌词句,“你跑的时候,录音笔掉在消防通道了,第三节台阶缝里,我找了半宿才找到。”
贺予矝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瓷碗被撞得晃了晃,饺子汤溅出来,烫在手背上。
“……是吗?”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被处理过的干声,没加任何混响。
“嗯,”南烬的指尖在醋碟边缘画圈,指腹沾了点醋,亮晶晶的,“里面有段你清唱的《予烬》,跑调跑到小玖都跟着叫,它平时只对猫薄荷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