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榜排名消失,化作水镜,水镜蛄蛹几下,出现一副画面,曾被天地规则诛杀的仙帝的声音从水镜传来。
【你确定此法万无一失?本君告诉你……嗣音可不是好惹的,若被他发现仙族毁约,以他的性子必将反扑!】
【陛下!几日前魔族少主子青已然离开,带走了魔族不少精锐,如今可是最好的机会,若错过此次,待那位苏醒,我们可就奈嗣音无法了!谣言已经放出去了,趁此机会攻下苍龙渊!这后代史书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随便安两个罪名……千万年后,谁会去重查当年之事,谁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魔族请命?】
短短几句话,将当年的一切公诸于天地所有人面前。
一片哗然。
北三门下每一个人面上都带着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
【这……这怎么可能?怎会是先祖……假的!肯定是假的!】
可无一人附和此人的话,众仙难得缄默。
任谁也知,天榜虽为天地规则守护,但并不受任何人事管束。
人存在,天榜便永远存在。
哪怕世上的一切都真假参半,
但唯有天榜是绝对公正,定人因果的。
刹那,众人心底划过一股名为荒谬的陌生情绪。
魔族叛变?
曾被众人深信不疑、坚若磐石的记载如危楼般摇摇欲坠。
如果当年真相真如天榜所现,那上界对魔族乃至异血脉近六千八百万年的屠戮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场卑鄙无耻的陷害。
一个漏洞百出的计谋。
一个残忍可笑的真相。
一本被任意涂抹的史书。
代价是无数无辜者因血脉被排斥,被屠杀。
何其可笑。
天榜再次变幻。
一张赤金长卷在金光大盛的火烧云下缓缓展开,开头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罪己诏】
!!??
将离自云间走出,神情冷肃。
封尧抬眸。
两人相隔四海八荒遥遥相望。
那一刻,冰雪消融,化作一汪温润春水。
一望无际的霞光下,将离冷萃如高山积雪的声音涌入众人耳畔。
【吾受命于天,承先祖遗志,位居神祇,然今骤知当年密事,实乃先祖之过,奸信密谋,毁魔族千万根基,致魔尊嗣音横死,致万民惨遭涂炭,其行悖逆伦常,违逆天道,应深以弃之。然先祖陨道数年,无以为至。今离以后人至身,承先祖之罪,告奉天地,彰己罪,还天地清明!】
将离以神族后人的身份……承认先祖错漏,向天地请罪??!!
明晃晃告诉所有人,
当年是上界错了,是他们冤枉算计了魔族。
该被万世唾弃的并非魔族,而是上界?
顿时,北三门齐齐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唯余云海翻滚,风声簌簌,
无数被冤杀在此的魂魄带着他们等待了六千八百万年的真相,离开异地,回到千里之外的故土。
封尧眼眶酸涩却落不下一滴泪,心底只觉怅然。
一场晚了六千八百万年的真相,让无数人为此葬命。
回钟声响,真相大白,可曾换得回被湮灭的游魂?
“咳咳咳——”
剧烈的咳声混杂着不清楚的沉笑,如一记闷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口。
浓重的血腥气涌入口鼻,烬川衣襟汩汩不止的血色深深刺痛了封尧的眼。
或许是死亡的沉闷短暂压制了心底难以磨灭的恨意,心头没由来被一股巨大的恐慌笼罩,密密麻麻,他喘不过气。
推开人群,脚下踉跄,跪倒在烬川身边。
灵力如流水般涌入烬川丹田内府,却全部……石沉大海。
封尧想掏丹药给烬川服下,明明丹药就在袖中,手却抖得怎么也拿不出来。
忽然!
视线闯入一只染血的手握住他抖得不像话的手。
封尧察觉烬川的手在一寸一寸变凉,张了张口,喉咙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如同幼兽低鸣。
可烬川却笑了,轻抚他的脸颊,笑容温柔沉静。
“莫哭,我曾无数次想过这可笑潦草的一生该如何结束,是因魔族血脉被绑缚杀死以儆效尤,还是走火入魔自戕收场,如今这般……已然心中庆幸。我要去……咳咳……要去为我做下的错事,为……被我害死的人……赎罪。”
因果链加身,灵脉断毁。
这是他的报应,是他该偿还的罪孽,是他迟来的恶果。
他不恨。
他罪有应得。
烬川抬眸,透过眼眶隐隐绰绰的泪花,看着身披霞光,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将离,双唇翕动,颤抖着声音道:
“多谢——”
压在魔族头上名为叛乱的罪名被洗清。
有一个便会有两个,
有两个便会有第三个,
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放下偏见,重新看待这个被打落深渊苦苦挣扎六千八百万年的族群。
临走还能看到这一幕。
哪怕死……也瞑目了。
将离弯腰,一手撑住脊背颤抖的封尧,单膝跪在他面前,微微垂眸颔首。
不容置喙的动作,认真坚定的面容似乎在无声地给他做出某种心照不宣的承诺。
烬川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
他的识海混沌一片,先消失的是视觉,他卖力睁大眼睛,想再看一眼他的孩子,可眼前一片模糊重影,颤颤巍巍抬手想摸一摸封尧的面庞,可下一刻眼前一片漆黑。
他彻底瞎了。
终究还是不能吗?
唇边勉强牵起一抹苦笑。
可下一刻,一双温热的手将他冷得透顶的手握住,手被牵引着覆上一片温热,掌下皮肉轻轻颤抖,却未发一语。
唇角轻轻勾起。
够了。
刹那,数十万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仇恨、不甘和后悔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心口沉闷退散,烬川重重舒出一口气。
他看不到,也快听不到声音,尚未流失的触感让他隐约察觉微澜似乎趴在他耳边泣不成声,泪水落在颈侧,一片冰凉。
“不要走……烬川,别走,我找了你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你要我再一次面对你的死亡吗?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于微澜,烬川心底愧意汹涌。
他被困渊底数十万年,可微澜却也寻了他数十万年。
一场突如其来的背叛,困住了他,也将生性向往自由的微澜困在原地。
“微澜,不要为我这样的人伤怀,不值得。”
“你什么人?我不管你是神还是魔,我也不在乎你是善还是恶,我只记得当年那个信誓旦旦要同我一起游历天下护佑万民的人是你!你别死……我现在就救你,我带你去找尊者,他们一定能救你的。你说过的……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友,你不能……不能就这么扔下我走了……你不能……”
灼热的呼吸洒在耳畔,微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高一低,一疾一徐。
微澜似乎还在同他说话,但烬川已经听不到了。
魔灵碎裂,丹田内府一寸一寸崩塌,他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走马灯如约而至。
他这一生荒唐可笑,
被欺骗裹挟,被背叛压倒,被责任笼罩,
更被恨意蒙蔽双目,毁了他的孩子,苦了曾发誓要相伴一辈子的挚友。
更让无数无辜者为此丧命。
但人之将死,上天垂怜,竟让他能了无牵挂赴死……
身躯一寸一寸消散,烬川另一只手抹黑抓住微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道。
“微澜,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若能再重来一次,我还是愿意和你一同入世游历天下。不要难过……我只是……终于解脱了,真好。”
烬川最后一缕魂魄消散。
咔嚓——
命盘断裂的声音清清楚楚涌入耳畔。
转机者亡,命盘碎。
烬川在这世上最后一丝牵引消散,只有微澜神魂上留下缺口的命盘隐隐作痛。
微澜终于忍不住,彻底崩溃,抱着虚明镜和空荡荡的衣衫泣不成声。
一切硝烟随烬川的陨落而去。
封尧怔愣片刻,呆呆望着被微澜攥在手心的血衣,搭在后背那只手陡然用力。
浑身一凛,如梦初醒。
“将离……”
他听到自己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响起。
心里有很多话想同将离讲,但四目相对的这一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疲累极了,只想抱抱将离。
只需一瞬就好,
让他……喘口气。
将离什么也没说,只抱着他。
明明将离的怀抱一如既往温暖,但封尧却依旧敏锐察觉对方僵直的后背。
他顿了片刻,抚背的手顿在半空,期期艾艾抬眸,与将离低垂的眼眸正对。
那一刻,将离强行积聚起来的温柔和平静如铜镜般轰然碎裂,露出瞳孔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空洞,仿佛他抱着的不是他的爱人。
而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干尸!
“你……你怎么了?”
封尧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可话音刚落,将离罕见挪开视线,别过眼去,竟不敢看他。
霎时!
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明明艳阳高照,但封尧却觉浑身冰凉。
心底仿佛塌了一块,他罕见慌了神,刚欲开口问询,闻令章嗤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怎么了?呵……将离,你敢告诉封尧发生了什么吗?”
将离眸色骤冷。
“闭嘴!”
封尧心底不安愈甚。
这是……将离吗?
还是他的幻觉?
想让闻令章闭嘴他反而偏不,挂着一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冷笑道:“封尧……你以为这一切就结束了吗?”
“什么意思?”
闻令章舒出一口气,“其实我本来不打算用这个,但时至如今想想我也不必在活在这世上。”
封尧心口咯噔一下。
忽然!
风云突变!
一望无际的霞光映照下,片片火烧云积聚处忽然破了个大洞!
霎时,狂风大作,缺口出现漩涡,仿佛要将所有人吸进去,绞杀殆尽!
分割大小世界的天罩被破了!
不同世界磁场不同,此世界供人生存的磁场和灵气波动却会让彼世界的人顷刻毙命!
闻令章打破隔绝世界的天罩,若无人修补天罩,那头世界的灵力波动会搅乱天地规则!
烬川已死,连接地柱的六人中最后一人陨落。
地柱已进入为期一个时辰的虚弱期!
似是为了印证封尧的猜想,极北之地神祇的地柱发出困兽般阵阵悲鸣。
闻令章狞笑一声,飞身朝神祇地柱而去。
将离二话不说立刻跟过去阻拦。
封尧匆忙伸手,银白袖衫划过指尖,结了一层薄薄冰霜。
他看向极北之地的神祇,眼眶发酸,双唇翕动,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散。
可转身的那一刻,身上的脆弱消失殆尽,化作一片冷冽平静。
望之便觉心安。
天罩破,无数人被突如其来的异世界的霸道气息压得魂魄不稳、躯体被搅碎。
封尧不能抛下众人不管,最后看了一眼远去的身影,阖眸,下定决心。
掌心灵力翻涌,赫然是盘旋在黄粱潭、与神祇一模一样的……上古大阵!
“开阵!”
大喝一声!
六族首领握紧神器,居六方。
封尧走过去,把西陵递给红缘,不待红缘反应强行割破对方手指。
一滴血,又一滴血。
二人的血融为一体,隐入西陵。
四目相对,几乎是瞬间红缘便明白了一切。
托付……
封尧将魔族交给了他。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封尧已然利落转身,执剑飞向天穹天罩破洞处。
宁泱紧随其后!
火烧云未散,霞光满天。
但极北之地上空雷电积聚,闪电透过云层,映照每一张惊恐面庞。
天穹塌陷。
众生……命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