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大阵撑起。
阵内无风无雨,一片宁静祥和。
阵外狂风呼啸,暴雪不息,厉鬼嘶吼的劲风几乎要将人碾碎!
封尧和宁泱一同落在天罩破损处。
宁泱召出玉骨扇和命盘,率先撑起天穹一角,硬生生将塌陷的穹顶往上抬了几寸,烈日微光泄出一缕,融化覆在面上薄薄霜雪。
天罩隔绝大小世界,衔接处凶险异常,稍不留神便会被两地相互排斥的天罩气息湮灭。
辅星不能靠近,
但转机者却能。
有时宁泱会想,转机者这个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
扛下所有人的怨怼和期待,忍下无法宣之于口的真相,独自去往最凶险之地。
冒着赴死的风险,一次又一次在生死线上徘徊,挣扎。
转机者,到底是苍生的救世主,还是安定四海的……祭品。
封尧如火龙,执长陵,飞身钻入黑云紫雷间。
云外电闪雷鸣、黑云压城,云内却风平浪静。
可风平浪静的虚影下,异界无孔不入的天罩气息霸道占据此界每一寸空气。
每一次呼吸都如吞下万根银针。
剑心嗡嗡作响,仙灵躁动不已。
异界在排斥封尧的存在,且试图吞噬他。
封尧抬手,面无表情撑起结界。
结界起,霸道的气息被隔绝在外。
微微张口,胸膛起伏,呼出一口浊气。
缺口周围灵力波动异常,缺口右侧隐见浅金光芒,似在组织缺口进一步扩大。
金光陡然亮了一瞬,闪到封尧下意识闭眼。
好熟悉的气息……
天罩隔绝大小世界,缺口另一头的世界气息在召唤他。
封尧像着了魔般一步一步走过去。
透过缺口,那头是……
瞳孔猝然瞪大,封尧不可置信望着那头的世界。
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霓虹光影、高楼大厦。
熟悉的街头巷尾,两个从大学校门走来的男人勾肩搭背商量要去哪儿吃饭。实验楼走出一个捶肩的小姑娘,一边抱怨这傻逼数据怎么总是差那么一点,一边琢磨着明天买点柚子叶驱驱邪再给机器大爷磕三个力求出实验结果,然后转头扑进来接她的父母怀里撒娇。破败的筒子楼,女人打扮靓丽踩着高跟鞋哒哒哒下楼,楼下一个带着银边眼镜、温润如玉的男人站在楼下笑吟吟等她,见女人穿高跟鞋下来,一个健步冲上前稳稳将人扶住,姿态亲昵。中学后门一个小男孩从高高的墙面上漏出半个脑袋,左看右看半边,见没人手脚并用翻出来,结果下一刻被等在墙下的教导主任逮了个正着,拧着耳朵被叫家长。
喉结滚了滚,眼眶发酸,却说不出一句话。
每一寸熟悉的土地和人唤醒他以为早已忘却的过往。
那是……他曾待过的第二世所在的世界。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转机者,你可选好了?是力挽危局还是……天地同寿!若修补天罩,你此生将再也见不到曾心心念念的人。若天地同寿,一切归始,或许还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现在……告诉天地……你的选择。】
掌心传承闪烁几下,沉睡的补全之法正在苏醒。
封尧看那头的世界出了神,刹那间往昔的人与事如泛黄卷轴,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力挽危局还是……天地同寿?
纵往曾经选择力挽危局,可结果是整整六千八百万年的灾厄与困顿,无数人为此丧命,偏见如跗骨之蛆压在六族每个人身上。
如今到他来选择。
若他选力挽危局,则天罩修补,天地安。
若他选天地同寿,则天罩碎裂,天地灭。
可站在此处的他并不知今日的抉择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封尧阖眸,握紧掌心传承,胸腔被死死揪住。
再次睁眼,坚定道:“我选……修补天罩!”
【你可会后悔,天罩修复,你将再也见不到他们。】
封尧笑了。
“不悔,他们安好……便已足够。”
他没有预知能力,
不知他的结局是什么,
不知天地的未来是何种模样。
亦不知六族会走向何方。
他能做的……便是在当下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而修补天罩、力挽危局便是他的选择。
掌心传承光芒大涨,剑心从丹田内府飞出,长陵铮铮作响!
传承融于剑心,剑心镶嵌在长陵上!
利剑出鞘,封尧运转无情心决,赤金咒印如枷锁般将他缓缓缠绕。
缺口蛄蛹两下,朝内缓缓延伸。
每进一寸,封尧眼前便会闪现一张泛黄的字条。
【致后辈,彼时天崩地裂,礼法崩坏,然逍遥无为无法救世,望后来者心向苍生,再寻救世之法。敬天地,敬苍生,敬后来者。第一任转机者,景若霜,留。】(逍遥道)
【致后辈,上界欲望大涨,明暗掠夺不止,无法断绝,忘情一道无法阻止蔓延的欲望,后来者可再寻出路。敬天地,敬苍生,敬后来者。第二任转机者,曾许,留。】(忘情道)
【致后辈,天地混乱,泯灭人性。杀戮不会阻止战争,只会激发六族骨子里愈演愈烈的兽性,他们不需要转机者,我的爱人被杀,被践踏,我于这世间已无牵挂,我曾试图天地同寿,让杀戮焚尽一切,但很可惜我失败了,但并非意味此法不可行,后来者可揣度行之。敬天地,敬苍生,敬后来者。第三任转机者,苏瑜,留。】(杀戮道)
……
【致后辈,天地趋稳,各族看似相安无事,但暗中争夺屡见不鲜。上界二族势盛,魔族被封,妖鬼二界愤懑不断,人族惴惴不安,未来恐遭大变,我深感自身浩劫将至,恐无力□□,望后来者接任。敬天地,敬苍生,敬后来者。第十七任转机者,烬川,留。】
六千八百万年,出了连同封尧一共十八位转机者。
前十六位各有道统,但发觉自身道统终究无法救世,遗憾离世。
第十七位烬川隐约察觉纷争根源,怎奈劫数突降,被迫中止。
直到走到封尧这里……
悟出无情道真谛的人……终于再次出现。
无情道的道统真谛让第十八任转机者终于意识到天地浩劫的源头来自失衡多年的六族。
上界仙官被无休止的欲望裹挟,泯灭人性,加以掠夺时,
是一任又一任转机者逆流而上,顶着同族异样的目光,默默忍受异族揣测的眼神。
上下求索,寻求救世之法。
先辈从未放弃,不断试验,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终于等到了身怀无情道的封尧。
等到了能真正阻止浩劫蔓延的无情道者。
这一人……天地乃至历代转机者都等了六千八百万年。
封尧握紧双拳,划破掌心,鲜血如长河从掌心钻出。
无情心决起!
霎时,
十七张鎏金泛黄纸片裹挟血河,一拥而上,修补天罩!
灵力从丹田内府钻出,朝天罩而去,天罩被一寸一寸修补,脸色也飞快苍白下去。
临走前纵往的话在耳边再次响起。
【转机者,使用传承,修补天罩的代价是……与此方世界交换神魂,终生困于此地,一朝若死,再无来世,亦再无回转生机,此番代价,你……可愿意?】
“我……愿意!”
掷地有声的誓言如一记重锤轰然落下。
封尧化作一道赤金流光,与十七位先辈残留的意识一同,拧成一股,火光冲天,朝天穹尽头冲去!
霎时——
压得众人喘不过气的穹顶被轰然抬起,
狂风休止,风雪散尽。
烈日高悬,霞光铺满,落日熔金,整片穹顶染上赤金鎏彩。
大雁南飞,一道苍老的龙吟从云间传出,金龙仰天长啸,引颈悲鸣,颈侧血珠横飞,身躯化作万千星光。
消散于天地,再不见踪迹。
几乎是瞬间,每一个活下来的人身上的伤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烈日照亮阴暗的北三门,浓重的血腥味挥之一空。
白玉阶尸身遍布,血流成河,却再也不会有无辜者双膝踉跄,跪倒再血海里,声声泣血,试图叩醒这混沌浮蘼的幻梦。
温暖的朝阳落在每一张茫然无措、被血污的面容上,胸腔涌入新鲜的活人气息。可无人面上涌现劫后余生的庆幸。
幻灭,苦涩。
每一个人似乎都精疲力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被彻底榨干。
茫然——
他们活下来了?
天穹金云间出现一杆天平虚影,众目睽睽下偏向一侧的天平渐渐回转。
天地制衡!
闻令章倒在地上,躯体逐渐消散。
霜月抵住他的咽喉,他仰头看向握住剑柄的将离,蓦然笑了。
“将离,我败了,但你也没有赢。”
哪怕烬川死了,地柱危矣,但他深知没人能在将离手底下毁了地柱。
从将离出现召出天榜重现当年的那一刻,从封尧回归的那一刻,
他已然没了胜算,强行破天罩也不过殊死抵抗,尽力一搏罢了。
但天命从未站在他这边,但仔细想想似乎又与天命无关。
他敢算计,敢筹谋,但始终躲在背后害怕伤及自己的性命。
但封尧不怕,将离更不怕。
这二人仿佛是天生的疯子。
一个次次敢拿命去搏一个微乎其微的生机,一个干脆利落灭杀天地规则,取而代之。
他败在这二人手里,不冤。
但……终归是不甘心!
“只不过……你敢告诉他这一切吗?”
霜月剑尖微颤。
闻令章冷冷觑了一眼,笑了,“看来你也清楚,你死了,他必定不独活,有你二人给我陪葬……我便不算输!”
忽然!
“陪葬?你配我们给你陪葬?”
低沉的嗓音传来。
闻令章瞳孔微缩,猛地朝声音来处看去。
封尧从远处一步一步走来,面容冷肃,右手紧握长陵。
闻令章张了张口,“你……”
话音未落,银白剑光闪过。
封尧提剑,干脆利落了结闻令章。
霎时,闻令章倒在地上,双眸死死瞪着,用一种不可置信的姿态死死瞪着他们。
死不瞑目。
封尧没分一丝一毫的目光给闻令章,停在半米处,直视将离,素日总是笑吟吟的桃花眼此刻满目冰霜。
对视片刻,将离张了张口。
封尧却抢先一步道:“你还打算瞒我多久……嗯,我该称呼你什么……新任天地规则?”
将离哑声道:“你知道了?”
什么叫他知道了?
封尧差点气笑,“将离,你莫不是忘了……你我元阳相连,同床共枕多年,我得多迟钝才会察觉不到你身上的古怪?”
除了他离世那百年,二人几乎形影不离,对枕边人熟悉到哪怕对方稍微走神都能察觉。
冰凉的手,掩盖眼底空洞麻木而强行聚起的温煦,欲言又止的话。
哪一桩哪一件不让他疑心?
双唇止不住颤抖,他强忍胸膛汹涌的怒火却始终压不住。
方才哪怕面对生死抉择他从未慌张,可只有面对将离,长年累月锻就得冷静理智瞬间荡然无存,来之前说好要压住的火气蹭蹭往外冒,本要慢慢说出口的话在汹涌的怒火和难过的激荡下,怒吼出来。
“你知不知道继任天地规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神体消散、神魂化作规则咒印!情被剥夺,记忆被灭杀!意味着你被彻彻底底湮灭!你再也不会记得我!而我再也不能见到你!你我天人永隔……你明白吗?”
顿了顿,他忽然笑出声,却笑得苦涩。
“不……不对,不止如此,哪怕我此时此刻立刻自刎随你而去……我也不会再见到你了,生生世世……再无归途!”
浑身止不住发抖,封尧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得惊惧万分。
他没办法想象没有将离的世界该是怎么样的。
将离抱着他,声音一如既往温柔,却隐隐颤抖。
“尧尧……吾知晓,若吾身故,你必然会随吾而去,但你我……绝不会生生世世再无归途!”
“你什么意思?”封尧期期艾艾望去。
琉璃瞳底闪现血红,与赤金咒印相撞。
将离的手轻柔地抚摸他的乌发,一字一句认真道:“这世间没有不可战胜之物,哪怕是天地规则也有漏洞,吾此生无法再与你相见,但来世却不受天地规则管束,尧尧……我们可以来世……”
“那如果我没有来世呢?”
将离浑身一震,失声低吼,“你说什么?”
封尧退出将离的怀抱,盯着对方满是难以置信的目光,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
“我说如果我没有来世,只此一世,若亡故便彻底消散,你……又待如何?”
将离震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刹那,封尧痛得心口发颤,咧开嘴,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这一生就是一场从未休止的阴差阳错。
传承未结束,他无法踏出黄粱潭半步,但纵往却将上清境的一切转述给他。
闻令章与前任天地规则相连,又有时空局奸细在旁辅助。
若将离没有继任天地规则,毁去因果链,上界决计撑不到他带着传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