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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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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尧!阿尧你怎么了?快醒醒!醒一醒——”

浑身仿佛被雷电击中般打了个颤栗,封尧睁开眼眸,胸膛猛烈起伏,心有余悸,粗喘不断。

冷得他四肢僵硬的风雪消失不见,最先映入眼帘是宁泱期期艾艾的目光。

眼前景象依旧,仿佛方才只是大梦一场,只有心口余留钝痛不断提醒他那不是一场梦。

至少不是简单的一场梦。

他似乎真的经历了一场天地同寿后的世界。

将离死了。

所有人都忘了一切,只剩他一人在天地间飘荡,最终在长华峰第一场雪落下时,

长眠。

“阿尧?你别吓我?”

方才,封尧全身被传承化作的白光裹住,传承强硬切断转机者和辅星的记忆共享,宁泱不知白光里发生了什么,但几乎是白光出现瞬间,命盘发出尖锐示警。

剑心动荡。

身为辅星的他感受到从命盘那头传来的属于转机者的……挣扎。

传承是什么,宁泱很清楚。

挣扎是什么,他也知晓。

摆在封尧面前的是一个抉择。

毁去一切让世界重启还是……阻止危局继续走下去。

“我没事。”

沙哑低沉的声音涌入耳畔。

剑心重新安定,封尧缓缓睁开眸子,黝黑的瞳孔一片风平浪静,静得令人胆寒。

宁泱没由来心口猛颤一下。

封尧没发觉他的异样,折身,目光在躺在地上的尸体上划过,一眼又一眼,仔细审视站在北三门的每一张面孔,眼底无悲无喜,比因果链审判的天雷还要冷肃几分。

冷冷开口。

“今日……我……再问一遍!诸位当真觉得只要是异族血脉便不可饶恕?只要非上界二族血脉便要无任何缘由被赶尽杀绝!只要身怀双或多血脉便不被世俗所容?哪怕他们没有过错,哪怕他们前一刻还救过尔等?哪怕他们手无寸铁?哪怕……他们也是心怀善意做出功德之人?”

封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几乎将所有人心照不宣,但明里暗里藏匿,偶尔伸出触角试探的想法宣之于口。

话音刚落,便有仙官想开口。

刚张口,封尧先一步道:“诸位谨记,你们只有一次机会,万望诸位三思而后行!”

一次机会?

此话一出,宁泱心底下意识咯噔一下,不安更甚。

双唇翕动,他刚想开口却被微澜摇头拦下。

这是属于转机者的抉择,任何人不得干涉!

刹那,宁泱心口钝痛,只觉荒诞。

他们每一个人都能被自己的立场和不可控的感情裹挟着去选择,去期待自己想要的结果。

但只有转机者不可以,

不能有立场,必须抛弃感情,

站在制衡位做出对苍生乃至后来者最正确的抉择。

残忍,艰难。

宁泱注视封尧单薄的身形在寒风中挺拔如松,眉眼仍隐约可见初见那年的少年意气,眸底却风霜满地,握紧长陵的手微微颤动却被本体拼命压制。

明明封尧也在挣扎,可面上却看不出分毫。

不知何时,苍龙渊底被连环计逼得崩溃自残的少年变得沉稳内敛,不动声色。

无人开口,容镜率先开口,“本君……”

“跟你没关系。”

话未说出口,被封尧面无表情,冷声截断,“我问的……是他们。”

众仙官面面相觑,似是被封尧散发出的低气压吓到,后退两步,踌躇半晌,一个推一个,却始终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所有人都察觉到此刻不同寻常、不似过往的诡异气息。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头顶,没由来噤若寒蝉。

顷刻,所有旁观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北三门一片萧瑟,只闻微风吹过落叶的簌簌声。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第一个人开口了。

【本……本来就是这样的,异族血脉怎可堂而皇之在外行走,没杀光他们已然是慈悲!】

一个人开了口,其他人仿佛打开阀门般接踵而至。

【对啊!先祖都是这么说的,魔族生性阴狠,妖鬼二族脾性狡诈,怎可留下这群人!这是祸患!】

【就是!如今这般景象可不就是魔族人造成的!如果他们死光了,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

……

一声声辩驳和指责争先恐后涌入众人耳畔。

瞬间,长陵剑气汹涌。

除封尧之外所有人的心浑身一凛。

可封尧只是垂眸冷冷觑了一眼躁动不已的长陵,只一眼,长陵仿佛被迎头泼了一盆凉水,剑气收拢,安静缄默。

空气静谧片刻。

封尧又问。

“你们听从先祖所言对他族带偏见,但……若先祖所言有错,摒弃先祖定论,用尔等的眼、心去看他族,又为何?”

仙官面面相觑,似乎并不明白封尧所言何意,更在听到让他们摒弃先祖定论时露出惊诧目光,叽叽喳喳商量声此起彼伏。

刹那,宁泱眼前闪现些许微末光影,心提到嗓子眼,眼睛不眨盯着仙官看。

仙官交头接耳片刻。

【哪……哪怕并无先祖所言,异……异族行为无状令人不齿,也……也不该留下!】

霎时!

容镜眼底划过一丝失望,梵月扯了扯嘴角什么话也没说,悦华张了张口被闵玉拦下,李微冷眼旁观审时度势。

红缘低头苦笑一声,渡危心里着急却不知该说什么,微澜怔愣片刻抱紧了濒死的烬川,闻令章嘲讽的目光投来似在说……看吧,果然如此。

宁泱闭上双眼。

没救了。

封尧给了他们两次机会,几乎将外在诱因全部清除,只要仙官肯放下成见真真切切去看一看,哪怕一时想不明白,但只要有一瞬挣扎。

他相信封尧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可没有,

一个……都没有。

若此番继续放任,便是再度六千八百万年惨剧的延续。

魔族被屠杀殆尽,但欲望不会因此而停止。

妖鬼二界不久便会步魔族的后尘,被异样眼光看待,被不容于世。

紧接着,惶惶不安的人族又会为了生存做出什么。

没有人知道。

一瞬间,宁泱第一次绝望。

无穷尽的纷争,无穷尽的杀戮,无穷尽的死亡。

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所有人的心都死死困住,他们昂起脖颈,等待天命的纤绳绞断他们脆弱的脖颈,无力挣扎。

真的……一点回转余地都没有吗?

天地万籁俱静,惶惶天穹下,剑鞘锤地,哐一声,震耳欲聋!

长陵被拔除,传承白光笼罩长陵。

传承灭杀阵,启动!

闻令章眼眸发直,死死盯着长陵,胸口的气被提起卡在喉咙!

快了……

终于……一切都要结束了!

闻令章隐隐露出期待的目光。

忽然!

一道凄厉洪亮的声音划破阴云密布的天穹,穿过凄风苦雨,刺入每个人耳膜。

“并不是这样!”

长陵剑忽然一顿。

那道声音更加清晰。

“血脉并没有错!天地赐予的生而有之的血脉并不能定善恶!有错的……是人!”

脆弱的声音仿佛雷霆万钧,震得在场每一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短短一句话,仿佛如利刃般在压抑的北三门穹顶硬生生劈开一道裂缝。

拨开云雾,得见天明。

新鲜空气涌入口鼻,洗涤一地浊气。

宁泱提起的心重重落下,长长舒出一口气,骤紧的面容片刻松快。

封尧抬眸,与不远处从迷雾里走出来的人四目相对。

是司命。

司命似乎也受了伤,被上官序半扶半抱着,身躯止不住下坠,每一步却走得稳如磐石。

“司命——”

见他望去,司命扯了扯唇角笑笑,眼神坚定看向熙熙攘攘的仙官,朗声道:

“诸位可还记得!开天辟地之时,六族血脉皆为天赐,既为天赐!又何来高低贵贱之分,又怎可因血脉便粗略定人善恶!若只因一人之恶便定族群数人为恶,只因一人之善便草率定族群数人为善,这才是最大的荒谬!神族天潢贵胄难道便没有穷凶极恶之徒吗?有!魔族低入尘埃难道便没有功德满身之人吗?也有!那么请问诸位……既如此,为何还要揪着一个生而有之的血脉不放!善恶真的是因血脉而定吗?不是!心怀恶念,哪怕他生而为神,那也是恶!心怀善念,哪怕他生而为魔,那也是善!六族中人善恶从不因血脉而定,而是人!!是真真切切的人!!”

封尧唇角微动,视线扫过被司命振聋发聩的朗声震在原地的仙官,开口。

“诸位可还记得嗣音前辈?”

仙官面面相觑,人群里忽然出现一道极小的声音。

【可是……六千八百万年前的那位……魔尊?】

“是他。”封尧仰头,极北之地云彩渐深,朝他这里飘来,“嗣音前辈生而为魔,虽因魔族先辈功绩生而为神龙,但生性温和,在位期间勤政爱民,载于天榜的功绩不计其数,却始终不骄不躁。那么请问诸位,他就真的为恶吗?”

【可……可当初也是他带魔族叛变!】

“叛变?”封尧不疾不徐道:“当年……真的是叛变吗?”

其实他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想知道那场造就如今无数浩劫的叛乱到底……真相为何?

忽然!

天境天,极北之地,神祇下幻术所成的高山连绵不断,乌黑的轮廓隐约可见。

忽然!

天穹尽头一缕赤黄金芒拔地而起,炽凰玄鸟直冲云霄,穹顶炸开,波纹肆意,金光钻进团团层云。

霎时,穹顶掀起一大片火烧云,未退散干净的阴云被赤黄金光浸染,云层缝隙透出丝丝夺目的赤金光彩,整片天在乌黑高山轮廓的映照下被染成金黄一片。

云海翻滚,霞光映照。

古老的吟唱从远方传来——

赤穹金光下,由历代天地规则控制、藏于天穹尽头的天榜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白玉天榜上,鎏金镌刻每一个人的名讳。

天榜定天地所有人的功过,功绩越甚,排名越靠前。

无论在榜人的生死,皆可位列。

天榜巍峨高大,第一赫然是……魔尊嗣音!

这个排名如同鱼入油锅,几乎是瞬间便在人群中炸开,掀起阵阵质疑!

【怎么会是他?天榜第一怎会是魔尊嗣音?】

【这不对吧?众所周知,魔尊嗣音叛变,罪行罄竹难书,这种人怎会位居天榜第一?】

【天榜记天下功过,其余名次便也罢了,但唯独这第一……传言天榜初生之时曾有言:天榜第一只能由有功但无过之人来坐!可为何会是魔尊嗣音?六千八百万年前,魔尊嗣音带魔族烧杀抢掠,他怎会是无过之人?】

【莫不是……天榜出错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天榜由天地规则守护,由因果审判自成排名!任何人无法干预!怎会出错!】

【那你说怎么回事?魔尊嗣音是怎么上去,六千八百万年过去依旧高居第一!】

第一。

封尧平静注视天榜上位居第一的名字。

白玉为底,鎏金镌字。

嗣音。

其余名字上或多或少都会有乌黑气息,那是天榜定下的过。

只有这个名字,没有一丝一毫黑气因绕。

几乎是瞬间,封尧便知道了那个答案。

烬川在微澜几乎耗尽神力的救治下终于幽幽转醒,干裂的唇瓣开合几下,眼眶酸涩,盯着天榜上的名字,酸涩难言。

闻令章盯着天榜第一的名字,怔愣在原地许久。

忽然,人群中有人开口。

【其实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魔尊嗣音或许……并没有叛乱,那件事是假的!】

一石惊起千层浪!

说话的仙官一袭青衫着身,沉静清冷,看着年岁尚轻,应当是羽化不久。众人闻言几乎齐齐朝他看去,目光灼灼。

面对众仙或探究、或不满、或谴责的注视,小仙官始终面色如常,一动不动,站定如松。

小仙官抬眸,视线越过熙熙攘攘将他包围起来的众仙官,隔着人群和不远处的封尧四目相对。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广为流传的关于眼前这位神魔双血脉的转机者的传言。

生而既为神,

也为魔。

为神,几次三番拼上性命护佑上界,却被三番四次陷害,最终被逼死陨落于封灵台,回转后却依旧不留余力救下无数仙官,在上界被外界多番揣测时也是他站出来扛下了一切,后又下至人间锄强扶弱解八方困顿。

为魔,开荒地,定灌溉,兴农桑,修屋舍,重教育。

将稚子存活率极低的渊底穷凶险地改造成供百姓休养生息之地,救万民于水火之间。

封尧是令四海八荒尊敬的神,

也是被唾弃辱骂的魔。

他想……魔族真的如上界前辈所言都穷凶极恶、不可饶恕吗?

可为何他看到了……与众人口中迥异的……魔?

他淡淡抬眸,掠过众仙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说……天榜不会出错,无人能动天榜!魔尊嗣音或许没有叛变!也没有带领魔族屠杀无辜者!试问……你我乃至站在此处的所有人……有谁亲眼见过六千八百万年前的那场大战,没有……我们谁也没见过。前人所为不过后人所书,既如此为何对一桩没有明晰的定论深信不疑?司命星君说得对……难道就要因为前人或者他人一两句不知真假的话就要对所有魔族众人冷眼看待吗?这是不对的。将整个族群的所有人用一个或几个词来代替……真的妥当吗?到底是他们真的有错还是我等对魔族偏见过深?】

【你的意思是……神族先祖错了?炽焱!你敢信口雌黄污蔑先祖!】

压死人的罪名铺天盖地落下。

炽焱泰然不惧。

封尧长眸微眯,立刻就要开口。

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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