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蓁蓁很快找到了方法，先从理论知识教起。

她像平时上课一样，把前些年积累的经验总结出来，写成了教案，趁着贺正南在医院里的几天，每天都去医院找他。

名曰探望，实为上课。

第一天上午戴蓁蓁如往常上课那般打扮，苏绣竹纹素色旗袍，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怀里抱着一本书，看上去像是刚从学校出来。

“戴老师这是……刚上课回来？”

“是正准备上课。”戴蓁蓁语气轻快笃定，“书皮夹层里有一张纸，你拿出来看。”

贺正南小心拆开夹层，草纸上的题目是乔装技术。

满满一页纸，分门别类列出了注意事项。

譬如装束，要注意服装、鞋履、配饰。

譬如声音，要注意音量、气息、口头禅。

譬如动作，要注意站姿、行走，细节或象征动作。

除此之外还有某些场景，要有符合身份的应对。

贺正南看得眼前一黑又一黑：“这是教材？”

“不。”戴蓁蓁猫儿一样眯起了眼睛，“我才是教材。从现在开始，我会换三种不同的身份来见你，你可以根据这张纸上的内容来分析我。”

她说完，便发现贺正南找了一张白纸，“唰唰唰”画了一堆横线竖线。

“你这是？”

“列个表格。”贺正南一边比划，一边笑眯眯地盯着她，“对比分析更直观嘛。”

戴蓁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程政委说得不错，鹤田正男很有悟性。

他一直盯着她看，戴蓁蓁索性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飘出一点淡雅的茉莉香，手指上沾了墨水，还有粉笔留下的白灰。

她甚至侧过头，让他看清耳后发卡的款式。

果然，鹤田正男反倒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开始盯着那张纸，写了划划了写。从她的角度望下去，只能看到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

啧。

戴蓁蓁弯了弯唇。

下午再来时，她便换了一身行头。

灰色外套裹着连衣裙，米色贝雷帽下露出黛眉红唇，两只圆润的珍珠点缀在耳垂上，波浪卷发长长地披拂在腰际，她手里夹着一只黑色坤包，细长高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敲击声。

这是他们在街头相遇时她的打扮！

贺正南记得很清楚。

子弹擦肩而过的惊悸涌来，后背在冒冷汗，心里的小鹿却在咚咚乱撞。

戴蓁蓁轻易地捕捉到了投过来的过于频繁的视线，轻轻笑了一声：“鹤田先生，对此印象深刻？”

贺正南收回视线，有点尴尬，遂决定以毒攻毒。

他放下笔，用手打着拍子唱了几句“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夸张地做了个鞠躬邀请的动作，咏叹道：“哦，美丽的小姐，看到您优雅的身影，我就忍不住邀请您共舞一曲了。”

可惜小戴老师很有职业素养，即便被逗笑，也不忘此刻的人设是名媛淑女。她没有大笑，也没有脸红。她一只手收起捏在手里的扇子，轻轻挡住了唇，另一只手优雅搭在了贺正南手上。

于是贺正南老老实实蹲了回去，苦思冥想填表格。

第二天上午，贺正南醒来就在朝楼下张望，期待着戴老师的爱心早餐和戴老师的全新人设，然而没等到，只有个小护士进来，给他身上几处已经快痊愈的擦伤涂了药水。

贺正南揉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大为困惑，戴老师这就不管他死活了吗？

到了下午，小戴老师仍迟迟没有出现，只托人带了张纸条，说临时有事，晚上再来。

贺正南只能花钱雇了个人出去给他买了两个牛肉烧饼和几份报纸。

报纸头版头条就是近藤的高谈阔论，一些日中亲善文脉相通团结一致建设亚洲的屁话。

贺正南本就郁闷，看了一眼更是大倒胃口，牛肉烧饼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走廊里有个女人，或许是清洁工，正蹲在地上擦墙壁，时不时被来往的日本兵呵斥，甚至有人哈哈大笑着踢了她一脚。

那一脚很重，贺正南清楚地看到她差点跪在地上，她伸手拦住那个日本兵，没好气地说道：“你动静太大，吵到我睡觉了。现在，要么闭嘴要么滚。”

那鬼子不服气地亮了拳头，一抬头看到这间病房里只住一个人，柜子上摆满了各色点心盒子和洗好的新鲜水果，气焰又一下子被扑灭，说了句“抱歉”就走开了。

女人垂着头，不说话，一个劲儿地鞠躬。

她穿着灰扑扑的粗襟短褂，沾满了污泥的裤脚用布条扎着，手都是红肿的，她捂着肚子，眼神却一直往他手里拿着的牛肉烧饼看。

贺正南一怔，递给了她。

女人也不顾手上的脏抹布，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甚至掉在地上的烧饼渣都被她小心地用手指抹了起来，舔着吃掉了。

贺正南不忍再看，转身离开，一回头撞到了一个浓妆艳抹到看不出原本长相的日本女人，她食盒里的果子滚了一地。

他捡了回来交给她：“我很抱歉。”

她向前一步，扇子遮住半张脸，发出几声轻笑。

浓郁的脂粉香气呛得鼻子发痒，贺正南忙不迭地鞠躬，然后逃开了。

戴蓁蓁到晚上才姗姗来迟，她放下手里的食盒，自然地递过去一碗馄饨。

贺正南美滋滋地接过来，一口热腾腾的馄饨下肚，幽怨烟消云散。

他随口问道：“今天换了另一家么，馄饨馅儿格外鲜美。”

戴蓁蓁哑然失笑。

“你嘴是真的刁。老板说今天调馅儿的时候，误把糖当成了盐放了几勺。”

贺正南得意一笑，开始顺杆爬：“戴老师，你今天没来，我都快饿死了。”

戴蓁蓁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