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南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忍不住腹诽,不是去断后了吗,竟然还活着。
“鹤田先生要见客,我便不多叨扰了。”
戴蓁蓁才拿起手包,一双带着白手套的手拦住了她。
她努力克制掰着那只胳膊反手拧到背后再勒住这个鬼子脖子的冲动,微仰起头,温柔地笑了笑:“近藤先生?”
近藤从怀里取出一份邀请函交给贺正南,用腔调生硬的中文说道:“戴小姐,也请一起。”
贺正南拆开一看,珊瑚红洒金蜡笺纸上用中日双语写着字。
日中亲善文化酒会。
时间是十日后。
“不只中佐阁下会出席,还邀请了公署官员、本地名流和颇有声望的文化界、新闻界人士。”近藤看上去兴致勃勃,
“以文会友,想必鹤田君会感兴趣。”
贺正南不感兴趣。
他不用动脑子想就知道不过是一群人互相吹捧,说些日中亲善的胡话,做些东亚共荣的腐文酸诗,到时候整个会场都会污浊不堪、臭不可闻。
更何况还要带着小戴老师。
别拿那些垃圾脏了戴老师耳朵!
贺正南断然拒绝:“我不……”
戴蓁蓁轻轻扬了扬眉毛。
“我不是很忙。”贺正南从善如流,“竟然近藤桑相邀,在下一定准时参加。”
近藤满意地笑了起来。
“请尽情展现您的才华吧,让这群中国人看到,他们的文化,都在帝国精英股掌之间。”
近藤看着贺正南收好了请柬,非常绅士地鞠躬告辞。
近藤一走远,贺正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想起来,这次在崖台村,他说过一句话。鱼儿已经混入鱼群中。”
贺正南考虑了一下措辞,委婉地说道:“当时的具体情境是他看到了这次交战中有使用鸡尾酒瓶的痕迹,并直接说出了□□瓶的名称。但是我确定除了那张纸条,我没有向其他人说过这个名字。”
“你怀疑内部有奸细?”戴蓁蓁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贺正南小心地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呃,我只是怀疑……”
“你的这条情报很重要。我代表组织对此表示感谢。”出乎意料地,戴蓁蓁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反倒是点了点头,“根据地不断发展壮大,面临的被渗透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这是必然的。我会告知程政委,让同志们做好甄别。”
她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郑重起来:“只不过,刚才你可以直接提出来。我知道,你是觉得以你的身份不方便说这种话。但是,我们称呼你为黄红同志,就代表组织对你具有和其他所有人同等重量的信任。”
一字一句,重重地敲在贺正南心头。他顶着让人倍感羞辱的身份踽踽独行了太久,心心念念所求,就是能够被完全接纳。如今听到这番话,他第一反应是秉住气息,直到戴蓁蓁说完,才敢把那一口气呼出来。
“我知道了……”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皱起了眉,“几个月前,近藤曾经让我参与过一次劝降,时间在营救学生那次行动之前,我认为劝降的对象就是学生之一。”
“那个学生有什么特征?”
贺正南回忆了半天,只记得那沙哑可怖的声音。他说道:“他嗓子当时受了伤,声音很嘶哑。”
嗓子受过伤。戴蓁蓁飞快地将半年来进入根据地的学生在心里筛了一遍,但并没有发现谁的嗓音明显粗粝沙哑。她将这一条情报一起记下来:“你放心,我会转告程政委。”
陈采苓原本早早地去找大夫,来的路上却遇到被鬼子打伤的学生,其中有几个头破血流的,就先给他们止了血。
等陈采苓赶到,第二波来探望的赵伯璋已经离开了。
“只是劳累过度,又受到了刺激,并无大碍。”医生跟在陈采苓身后进来。
这医生看着眼熟,之前也给贺正南看过伤,但对他的态度比之前缓和了很多。顿了顿,医生又问道,“但是鹤田先生是不是饮食不太规律?”
贺正南疑惑地挑了挑眉。
这也能看出来?
托鬼子的福,他现在对日式定食生理性反胃,如果在驻地吃饭,经常一杯咖啡、几片面包就是一顿。不过,鹤田正男虽然喜欢汉唐文学,但一身名牌名表,一看就是对西方生活方式比较热衷的少爷,所以也没人觉得有何不妥。
贺正南觉得也还好,总比一天眼前放假时三顿外卖要健康的多……
“送你来的那个鬼……那个日本兵,说你三天几乎没怎么吃饭。”医生一脸不赞同,“你这次生病,就是发烧加上很久没有进食,饿晕的。”
“我平时还好,这次情况比较特殊。”
医生和贺正南对视了片刻,率先移开了目光。
鬼子袭击据点附近的村庄、屠杀百姓的事情已经传开了。既然鹤田正男是池田茂的随行翻译,又是和其他伤员一起送过来的,肯定是亲身经历了这次屠杀。一个斯文人,很难在尸山血海里正常生活下去吧。
但这也恰恰说明,眼前这个人良心未泯。
他低头翻着病历本,语气愈发缓和:“最近饮食要清淡,多吃好消化的食物。”
想起鬼子就喜欢茹毛饮血,他忍不住又叮嘱道:“忌生冷。”
“鹤田先生,有人让我带给你的。”陈采苓轻手轻脚地把怀里抱着的食盒放在桌上,关门的时候,还笑着眨了眨眼睛,“一定要喝完啊。”
贺正南疑惑地解开严严实实裹在食盒外面的灰色棉袄,掀开盖子,食盒里稳稳放着一个搪瓷碗。
搪瓷碗里是鸡蛋水。金灿灿的蛋花浮在宽口大碗里,许是冲的时候碗底放了糖,空气里还飘着甜丝丝的热气。
陈采苓没说是谁给的,但贺正南一下子就猜到了。
那是他初入这个乱世时感受到的的第一份善意,也是他和那个姑娘的默契。
戴蓁蓁冰雪聪明,看鹤田正男眼眶泛红,立刻猜到了来龙去脉。
她把急匆匆要去找人鹤田正男的按了回去:“附近很多养伤的日本兵,小心人多眼杂。”
走廊里传来巡逻的日本兵整齐划一的军靴声,还有骂骂咧咧闹事的吵闹,想跑过去告诉秋兰坂仓太郎死讯的贺正南瞬间冷静下来。
“中国人讲究事在人为,你做的一切,都有人看在眼里。”戴蓁蓁笑着看向他,“于家妹子是个爱憎分明的好姑娘。所以,来日方长。”
她会知道那个鬼子死在鹤田正男刀下的消息的。
而在她知道这件事之前,从医生,从陈采苓,从鹤田正男救下的女学生那里听到的一切,已经足以支撑她走出仇恨,重新认识他了。
“你说得对,来日方长。”贺正南珍惜地抿了一口糖鸡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