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南放下勺子：“戴老师？”

戴蓁蓁平静地丢下一颗重磅炸弹：“今天见了三次。”

“？”

“你仔细想。”

“护士是你？”他上午见过的女人不多，只有那个小护士戴着口罩看不清长相。

“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你在刻意遮挡面部，再加上涂药的手法。”

戴蓁蓁面上闪过一丝错愕：“我学过的，手法并不生疏。”

“不是生疏，是有些粗暴。一般护士给我换药都非常小心，动作会刻意放轻。”

戴蓁蓁沉吟片刻，高兴地笑起来。

“你说得对，护士们担心惹怒日本人，所以必须小心翼翼。我记住了。”

贺正南苦思冥想，把下午见过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

下午出去他转了一圈，见的人多一些，但都不可能是戴蓁蓁。

茶摊上煮茶的女孩，贺正南以前在济育堂见过。

走廊里抱着孩子的妇人，那孩子哪来的？

沿街乞讨的老妇，可看脸上的皱纹，并不像是化妆能够做到的。

贺正南想起那个浓妆艳抹、穿着和服木屐的日本女人。

她确实很高挑，看个子不像是日本人。

——小戴老师为了教学，还真是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啊。

“被我撞到的日本女人？”

戴蓁蓁眨了眨眼睛，得意地笑起来：“错了。是日本女人旁边的那个。”

贺正南回忆了半天，才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吗：“那个擦地的女人？”

“正是。”

贺正南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个头发乱糟糟沾了泥巴，蹲在地上用粗糙黝黑的手满把抓饼干往嘴里塞的人，和前一天优雅得像是要赴宴的名媛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鹤田先生，今天的考试不及格。”戴蓁蓁不理会他的震惊，伸手拿过贺正南手里的纸检查作业。

她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半晌，她放下那份表格，笑了笑：“比我预想得要好，但离成为情报老手还差很远。”

“戴小姐，请指教。”贺正南微微低头，表示愿闻其详。

说完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是不是下意识鞠躬了。

他懊恼地咬牙，草，平时日语说多了已经腌入味儿了吗！！！

好在戴蓁蓁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相反，这才是一个正常的日本人的行为举止。她将房门关紧，窗帘也拉上，坐在贺正南身侧，指着那个表格，一项一项地讲起来。

“你对不同身份的装束已经很掌握了，你是翻译，对声音也很敏锐，我就不再多说。”

“但是你看这里，你完全没有留意到我的一些小动作。”她说道，“一个出身上流社会的淑女，拿小物件往往是需握的，会用指腹捏住，中指虚托，手心是空的。她们出门总是有仆从随行，根本用不着去用力地提、握重物。而仆人、农妇需要干重活，总是要满把攥住。”

“我在扮演农妇时，抹布搭在了右肩，这是很常见的动作，你完全没有注意到，所以，你没有发现抹布内面写着的暗语。如果我是特务，我就在你眼底下，把情报带了出去。”

“那个日本女人，被你撞到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贺正南想了想：“她后退了半步，打量了我一下，然后整理了领口。”

“没错，这是像她这般生活较为优渥的人的正常反应。但如果是佣人呢？农妇呢？”

“佣人……不管是谁撞了谁，佣人都要道歉吧，农妇我想不出来。”

“是要赶紧摸自己的口袋或者腰，先确认钱袋子或值钱的物件没有丢，然后再骂骂咧咧地拍去身上的灰尘。所以，如果一个下人被主家撞了一下，第一反应先去拍身上的土，那他要么极为得势，张扬惯了，要么是假的。一位小姐被行人撞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喊人，而是先看向对方手上，那么她很可能也是假扮的，而且身上藏了什么。”

贺正南恍然大悟地连连点头。

“如果有人弯腰时也要保持上半身挺直，坐下时第一个动作是向上衣口袋或腰上探，那么有可能是在裤腰或胸衣里藏了手枪。”

“……旗袍边缘内衬里可以缝口袋，总是蹲下身整理丝袜的女人很可能是在藏钥匙、胶卷之类的小物件。”

“香烟滤嘴可以掏空，一直夹着香烟却迟迟不点火或吐不出烟雾来的，极可能是里面藏了纸条……”

“此刻我头上的发簪磨得很尖，如果我想，很轻易就能划破你的喉咙……”

三个小时的高强度输入，贺正南头晕眼花地揉了揉额头。

“主要的就是这些，剩下的，以后可以慢慢讨论。”戴蓁蓁见状停了下来，“其实你死记硬背很难记住，你可以试着用一下。”

“怎么用？”

“你演个佐官吧。”戴蓁蓁上下打量了一眼贺正南，像是嫌弃他能乔装打扮的角色并不多。学生他不用演，本身就是，高个子皮肤白眼神傲，一看就不愁吃穿不会谄媚奉承，现阶段也演不了乞丐商人。

此言一出，贺正南无语凝噎。

他感受到穿越大神在把他摁在地上摩擦。

这是什么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大佐的剧本？！

戴蓁蓁看着鹤田正男脸色不太好，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本来就身份特殊，连忙解释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贺正南回过神，就看到她懊恼地咬着唇，白净的脸皱成一团：“假扮敌商通过封锁线，假扮敌军窃取情报，是非常必要的。你不要有情绪嘛。”

贺正南有点被哄好了。

演，没人比他更会演大佐！

贺正南努力回忆了一下师妹给的剧本，灌了口凉掉的茶水给自己壮胆，然后起身，一步一步地“逼近”了戴蓁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