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甜。
莫村的那一碗鸡蛋水是淳朴的善良,现在的这一碗,是历经千帆泯仇恩的释然。
乌沉沉压在头顶许久的黑云顷刻间被狂风吹散去,他长舒一口气,心中宽慰,说话也得意忘形起来。他吹了吹还很烫的糖水,贱兮兮地说道:“秋兰还是这么大大咧咧,也不知道给我配个汤匙。”
原本躲在门外犹豫要不要进去的女孩气得一跺脚,转身风风火火走远了。
勺子就勺子,还汤匙!早就看出来了,他是那种特别难伺候的少爷羔子!
“小鸡啄米一样,饭量小还吃得慢。”戴蓁蓁看着慢条斯理喝鸡蛋水的鹤田正男,掩唇一笑,笑眯眯打趣道,“难怪这么瘦。是你那大资本家父亲从小不让你吃饱饭,还是你们大和民族讲究一口汤含嘴里数三下才往肚子咽?”
贺正南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坐立难安,端起碗来三口干了,把碗放下:“我吃完了。”
不是他没有总裁命还有总裁病,实在是环境所迫。
——要是知道每天和他一起吃饭的都是什么人,仇人听了都会可怜他的!!!
“不是我矫揉造作,戴老师,你对着粪坑能吃得下去吗?”
“……扑哧。”戴蓁蓁没忍住,笑出声来,“明天早上你要吃什么?我买过来。”
明天早上带回来,那不就意味着明天她还要来看他?
贺正南兴奋地坐直了身子,怕得意表露得太明显,低下头故作沉思。
咂咂嘴,久违地感受胃里传来咕咕的叫声。既然戴老师主动邀请,他大胆点菜:“我要吃馄饨,咖啡馆旁边那家。”
戴蓁蓁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十五个馄饨,不要放醋和辣椒。虾米多放一点,一定要先放虾米再浇汤。”
这与他和馄饨摊老板的日常对话分毫不差。
可幺哥也就去了馄饨摊几次而已。
贺正南感到一股凉气顺着后背往上蹿,他讪讪一笑:“观察得这么仔细?”
戴蓁蓁莞尔。
“鹤田先生这个习惯,如果有人要投毒的话会很容易。把毒药混在虾米里,热汤和馄饨浇上去,什么都看不出来。”
贺正南缩了缩脖子:“我以后会注意的。”
有段时间城内出现了多起针对鬼子和黑心日商的暗杀事件,最严重的一次,几个哄抬粮价的日本商人全部中毒身亡,日侨区一度风声鹤唳。而整日从鬼子驻地进进出出,到处游荡觅食的鹤田正男竟然安然无恙。
戴蓁蓁为了更全面地了解鹤田正男的情况,曾乔装打扮去鹤田正男经常出现的地方打听过,得到的回答出奇地一致。
“那个先生人很好的,每次吃饭都会付钱。摊子上来了醉酒闹事的日本兵和伪军,他还会把他们轰走。”
“他是日本人吗?我还以为他是哪家的少爷呢。他出手很阔绰,人也和善。路过的乞丐跟他讨吃的,他都会给的。”
“那个人啊,我记得,他以前在俺们酒楼吃饭,把那好肥肉都喂狗,可把俺们气得牙痒。不过也就那一次,后头再来,悄悄嘱咐把没咋动过的饭菜分给街上要饭的。嗐,一听这话就知道也是个不知疾苦的,这年头要饭的还能嫌弃过饭菜被人动过?”
那时她就在想,一个人如果能日久天长滴水不漏地伪装到这个地步,本性一定也不坏。
但是……本性善良还不够。
戴蓁蓁道:“你从枪林弹雨中毫发无伤地归来,对此有何感想?”
贺正南认真地想了想:“我还挺厉害的?”
“……”真是蹬鼻子上脸。戴蓁蓁决定放弃委婉的劝说,采用雷霆的教育。
“你知道你什么能活着回来吗?”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因为有人特意交待过,不要朝你的位置开枪。”
鹤田正男是移动的,追击的同志们也是移动的,为了不误伤伤鹤田正男,他们选择不向他所在的一整片区域射击。
贺正南一怔。
那就意味着,从他身边跑过去的鬼子,极可能因此逃过被击毙的命运。
正所谓,投鼠忌器。
“他们原本有机会打死更多鬼子……”
“所以,不要成为那个器。”戴蓁蓁也想到了这个词,她站起身,一字一顿地说道,“要成为那把刀。”
她的语气严厉,但眼中并没有责怪,更多的是信任。
贺正南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了。”
“所以,近藤的邀约,是个好机会。这种各类人士汇集的场合,就是最好的练兵场。”戴蓁蓁扬了扬眉,笑着说道,“我和你一起去,我会教你一些必要的套取情报的技巧。”
贺正南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好!那么小戴老师打算教我什么?”
戴蓁蓁一愣。
她执行过那么多任务,却是第一次带男学生,想倾囊相授,却顿生不知从何教起之挫败。
再复杂的情报获取,再艰难的暗杀的行动,前提都是接近对方,并让对方放下戒心。
令人放下戒心,意味着要获得对方的无视、信任,然后一击必中。但多数情况下,令对方迷恋最简单也最好用。
令人无视?众所周知这是个张扬的东京少爷。
令人信任?恐怕任何一个法西斯分子都对鹤田正男天然地怀有戒心。
令人迷恋……过往经验不适用啊。
向来游刃有余的小戴同志抬头看了看一米八的男人,苦恼地叹了口气,托着腮,陷入微微的沉思。
什么意思?
贺正南不知道戴蓁蓁心中苦恼,只一昧警铃大作。
小戴老师看完他的脸打量完他的身高再叹气是什么意思?
不喜欢帅的?
不喜欢高的?
不喜欢大和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