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南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是想笑的。
因为中国军民的反抗,造成了日军的伤亡,所以才引来了报复和屠杀,乍一听好像很有道理——这样的论调即使在几十年后也还存在。
但事实是这样吗?
恰恰相反。
这次进村,池田茂没有像他们第一次遇见时那样下令把所有人驱赶到院子里,无差别地用机关枪扫射,就是因为他知道中国人还在反抗,他知道中国人一定会反击。
这就是近藤的危险之处。他总是能用有理有据的姿态和循循善诱的语气,抛出一个完全混淆黑白的观点。
如果贺正南只是个被战争残酷震慑的学生,恐怕真的会产生一刻的动摇。
可惜,他不是。
贺正南不置可否,只道“战争何时能够结束,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而眼前确实有你我能决定的事。”
近藤的笑容没有变化,一副早已预料到他要说什么的样子:“如果是要释放她们,恕在下难以从命。”
贺正南当然不指望一个鬼子大发慈悲。
“我只是希望近藤桑派一个军医,留下必要的药品。这样一个小小的命令,应该不会令近藤桑为难吧?”
“如果在下没有猜错,这应该是中国人所谓的激将法?”
“并不全是,因为阁下原本就一直希望证明即使在战争中,自己也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吗?”贺正南笑了笑,“其他人在忙着破坏,而你试图在废墟上建设。”
——哪怕建起的是一个泛着猩红血色的王道乐土的幻梦。
近藤先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
原来鹤田正男也在观察他。
被观察对象反过来凝视和研究的认知令他先是陡然一惊,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棋逢对手的振奋。
“近藤桑,你体内仍在流淌的文明与教养,不足以支撑你下达这种称不上出格的命令吗?”
真聪明啊。
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事实上,足够了。”
“两位太君,黄保长备了薄酒,给太君们解乏。”
门外传来那村长的声音,近藤拿过桌上的烛台,要去门外取酒,但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刻。
他皱了皱眉,似乎被手上烛台的材质吸引了注意力,拇指拂掉了铁皮盒子改造的烛台上滴落蜡油,打开了手电筒,借着光亮仔细分辨上面的文字。
片刻后,他愉快地笑了起来,顺手把铁皮盒递给了贺正南。
“在下的运气一向不错。看来这位黄保长,没有说实话。”
看大小是个罐头盒子,但问题是盒子上清晰地印着日文,标注了此罐头生产于昭和十三年。
今年年初才生产,大概率就来自此前被劫的列车了。
近藤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戏谑地笑了笑:“鹤田君,藏好你的小姑娘,后半夜的好戏要开始了。”
贺正南透过半张的窗户,看到他一路掩着口鼻跨过庭院里的血水与污泥,停在紧闭的房门前,轻轻叩了叩。
“指挥官阁下,有紧要军情。”
这次跪在地上的成了黄成思。
池田茂被人打扰了好事,暴跳如雷,一脚在他胸口上把他踢出去半米远,他咆哮道:“你说蔡庄没有抗日分子,那么这个罐头盒子是从哪里来的?”
铃木彦用一根绳索把黄成思的手绑到背后,然后再把他挂在井口边的树上。
这是审讯里常用的一个方法,既疼痛不已,难以忍受,但又不会直接昏死过去让人保持清醒。
“啊!”
被吊起来的那一刻,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肩膀上的剧痛令黄成思忍不住嚎叫起来,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顷刻面如金纸。
许是听到了黄成思的哀嚎,米缸里也传来不安的动静,贺正南连打开米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拍了拍蜷缩的女孩的后背。
不只是这个安抚的动作古今中外都对小孩很管用,还是她能察觉贺正南并无恶意,她没再出声,而是张口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怕就捂住眼睛,活下去,等天亮了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铃木彦手上沾着血,嘴里叼着一根烟,见到贺正南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把鞭子递过来,语气貌似友好:“鹤田君,要不要学点手艺?”
贺正南看着他手里的血,胃里一阵抽搐。
他移开视线,按照池田茂的要求开始问话:“这个罐头盒子是哪里来的?”
“这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那个死婆娘从哪里捡来的。”
贺正南如实翻译,铃木彦拉动绳子,把他挂得更高了些。
黄成思脸色一下子涨红又立刻变得惨白,他激烈地挣扎起来,“不,不,真的不是我,是北边……崖台村一个姓李的民兵拿过来的,他们村里有很多八路!。”
“鹤田君,他说的什么?”
贺正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不得好死的狗汉奸,故意作出做出费解的神情,有让他重复了两次后,才一脸歉意地说道:“抱歉,中国有个说法叫做十里不同音。他的口音和吕城口音有一些差别,我只能听懂北边、八路几个词。”
“啊,中国地大物博,这很正常。”近藤没再追问,而是从临时的作战室里拿出来地图,在黄成思面前展开来。
他敲了敲上面用铅笔标出的位置,“这是,这里。八路,在哪个位置?”
黄成思赔着笑:“太君,您看,我这样,没办法给您指路……”
近藤笑了笑,黄成思吓得噤声,像只吊着的蚕一样疯狂地拱来拱去,用下巴去撞标记点上方的一处村子。
“那里!那里!”
滑稽的样子逗得周围的日本兵哈哈大笑。
近藤收起地图来,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池田茂下了集合的命令,出发时间比原定计划提前了五个小时。
几乎所有的日本兵脸上都写着疲倦、抱怨和等了很久却未得到满足的烦躁。
“立刻出发。”
“井上军医,请你留一下。”近藤叫住军医,“还活着的女人,给她们清理伤口和包扎,留下部分药品。柴琦会保护你的安全。”
“嗨!”
“太君,太君!还有我呢!”被甩在身后的黄成思唯恐被遗落似的,大声叫嚷起来。
近藤回过身,和他对视片刻,挥了挥手。
两个日本兵了然,用刺刀砍断了绳子,把挂在树上的黄成思放了下来。
“谢谢太君,谢谢太……”他脸上的笑还没堆起来就凝固成了惊恐,两个日本兵抓着他的肩膀和腿把他抬起来的时候,他比刚才更激烈地挣扎起来,“不,不!饶命啊!”
黄思成已经受了重伤,又是被人提着脚扔下去的,扑腾了几下就没有了声音。
旁观了全程的村长怎么也没想到日本人翻脸无情到这个程度,他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黄成思是十里八乡脑子最活泛的人,年轻时靠着赌钱打牌,愣是攀上了上面的关系,混了个保长的位置。也是最狠得下心来的人,几个村子里的人好不容易分到一盒肉罐头,指望着过年喝点肉汤,他也能抢过来自己关上门就着小酒大快朵颐。
蔡大水原本以为,这样一个连老婆孩子都能推出去的人能在这世道混得如鱼得水,没想到反而是第一个死的。
当汉奸又如何,卖妻卖女又怎样,结局是只隔了一天,死在了同一个井里。
日本人来了,这就是个死局。
他哆哆嗦嗦恨不得钻到树洞里去,但日本人显然不可能会放过他。
他被人抓着衣领提了起来,等到了池田茂面前。
池田茂整理好军装,指了指那口井,露出嗜血的冷笑:“蔡桑,接下来,你带路。你的,老实一点,否则………”
蔡大水二话不说,跪下来拼命地磕头。
他脑子没有别的想法,只想着,不能死在这儿,不能死在鬼子手里。
中佐是个喜怒无常的魔鬼,旁边的那个大尉是个纯畜生,他亲眼看着他糟蹋了好几个姑娘。
年轻的那个大尉面慈心狠,是个活阎王,剩下的……
他想起来那个穿西装的日本翻译。
这个看着好对付一点。
……
蔡大水盯上了贺正南,却不知道贺正南也盯上了他。
贺正南一路都在留意野生植物。
一到这个季节,各类在野外采野菜导致的食物中毒的案例就层出不穷。
目前看来再复刻一次毒蘑菇事件不太可能,但鬼子有军马。
崖台村据此三十里山路,从行军地图上看,越往那边走,地势越低洼泥泞、野草丛生,汽车和卡车不好前进,势必骑马和步行。
低洼潮湿的地方,偏巧也是某些容易被牲畜误食的有毒植物分布的地方。
哪怕他能拖慢一个小时的速度也好,万一组织已经反应过来了呢?
果然,半个多小时后,山林间唯一开辟出来的土路变得越来越崎岖颠簸,汽车寸步难行,池田茂不得不下车改骑马。
又走了约莫用一刻钟,前方出现个岔口,一边是土路,土坡两侧树影憧憧,像是无数人影在晃动,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冷意,另一边视野开阔,只是地势低洼,路面上长满了低矮丛生的杂草。
蔡大水原本跟在贺正南后头走,冷不防对方站住了,问道:“前方没有八路埋伏吧?”
这是什么要命问题?!
蔡大水吓得又要跪下磕头,却被拦住了。
贺正南脸色一沉:“我问你有还是没有!”
蔡大水懵了,他眼珠乱转,本着说有但不出事比说没有结果真出事要强,战战兢兢地答道:“有、有,有吧?反正,应该不太安全。”
贺正南点了点头:“很好,你对皇军的忠心我会转达的。”
他快步追上池田茂:“报告指挥官阁下。那个中国人提醒说,前面的土路容易设伏,附近很可能有八路军布置的雷区。”
土路的位置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池田茂勒马,犹豫了片刻,谨慎地下令:“工兵,排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