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没有一个令你满意吗?”
鹤田正男的沉默和那种熟悉的看牲口的眼神令池田茂顿觉索然无味,他转而看向黄成思,不满地斥责道,“只有,这些?”
黄成思哆哆嗦嗦,“扑通”一声跪地上了。
“我连我婆娘和嫂子都喊出来了啊!”他咬了咬牙,一脸讨好,“我还有个侄女,十三岁,但我得找一找她藏到哪儿……”
原本麻木的人群里发出一声女人凄厉的尖叫。“王八蛋!你答应过俺!黄成思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真是纯畜生!
贺正南愤怒的尾音被压抑在胸腔里,说出来的语调依旧平淡:“他说刚才那两个女人是他的妻子和嫂子。村子里女人跑了很多,没有更多女人了,请阁下见谅。”
“哪个女人,你的,妻子?”
黄成思指着一个穿着棉衣的高挑女人,黑黄的脸上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她,叫牛冬娥。”
池田茂点头,走过去,把人像拉牛羊一样拽了出来 。
“你们的,村子里,八路的,有没有?”
枪口顶在她的脖颈上,他示意贺正南翻译:“告诉我你们村子的八路,我可以放过你。”
“八路,我知道啊。”女人抬起头来,理了理头发。
贺正南心一沉。
这样的眼神太熟悉,他在夏孟天脸上曾见到过。
她昂起头,指了指自己,大笑着说道:“我们全都是,每个还活着的中国人,都是八路,都要和你们拼到底!”
她说得又快又急,池田茂一句业内听懂,但在生死关头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一脸嘲讽地大笑,一定不是什么好话。池田茂气急败坏,转身甩了黄成思两巴掌:“混蛋!”
趁着他松手的那一刻,牛冬娥猛地推开他,朝着院子里那棵树撞去,几个日本兵围上去想要拦住她,然而抱着求死决心的人,是拦不住的,她连着撞开两三个日本兵,朝着树用力一撞。
可身边围满了人,没有撞到树,反而撞进一个日本兵怀里。
“哈哈,中国女人!”
“你让开,我来,我来。”
她眼看着几个日本兵狞笑着围过来,也不再躲,一咬牙,拉着最近的那个日本兵就要往井里跳。
“混蛋,放开!”
日本兵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脸色遽变,扒开她的手将她一把推开。
“嫂子,你活下去,给俺报仇!”
她得了自由,毫不犹豫地朝着井口跳了下去。
“咚”的一声。
日本兵看热闹一样地凑到井口,很快又兴趣缺缺地散开了,他们按照军衔,像分配食物一样去瓜分院子里的人。
“该死的,本来就不多,现在又少了一个。”
“你刚才怎么不拉住她?”
“哈哈,他哪里敢拉,他被那不要命的女人吓得脸都白了。”
贺正南狠狠攥紧了拳头,借着指甲掐进肉里的一丝疼,保持住冷静。
他没有枪炮,不能和他们硬拼。
但他有他的办法。
现在这个季节,山野间各种植物已经长出来了。
想到前世所学,把这群畜生毒个人仰马翻的想法愈发迫切。
他拨开人群,分明听到微弱的、用手击打井壁的声音。
她还活着,现在救的话还来得及。
他站起来。
“你找什么?”
“绳子。”
安井愣在原地,露出某种错愕的神情。
不只是因为鹤田正男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下救一个顶撞了皇军的人,而是因为救人的想法就足够令人震惊。
铃木彦倒抽一口凉气:“他又在发疯?”
一个人有偶尔固执是愚蠢,但固执到一定程度就是怪物,反而让人敬佩了。
池田茂摆了摆手,把手里抓着的女人推进了屋子:“随他去吧。铃木君,不要浪费时间。”
贺正南找了一圈,从后院的羊棚里找来了用来拴羊的麻绳,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绑到石头上。
井口全是湿漉漉的冰水,踩上去又湿又滑,贺正南小心地蹲下,把系着石头的一段轻轻地往下放。
一缕银色的光铺满了院子,照在井沿旁边不断往下放麻绳的那个人身上。
安井沉默了片刻,感觉到罩在头顶上的幕布被掀开了一角,他好像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也蹲下,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帮忙,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近藤快步走到了井边,站在鹤田正男背后,居高临下地举起了手枪。
“啪!”
水花声平息,松开了那角幕布又落下了。
贺正南动作一顿,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愤怒地质问:“你做了什么?”
“帮你解决问题。”近藤收回手枪,“鹤田君,请你成全一个女人不希望被丈夫以外的人玷污的气节,也请你爱惜自己作为一名帝国精英的声誉,不要为了愚蠢的理由去激起众怒。”
贺正南已经竭尽全力地克制愤怒,但仍觉得胸中有什么在烈烈灼烧,以至于呼出来的每一口气带着滚烫的热度。
“你刚才用的词是,玷污。所以你自己心里清楚他们这种行为是在犯罪,不是吗?”
近藤脚步一顿,又露出了那种“也许你是对的,但战争就是如此”的表情。他语气平静地劝慰道:“多思无益,徒增烦扰。鹤田君,”
贺正南沉默了一会儿,目之所及之处都是淋漓血迹,沉甸甸地落在心头,又化成深沉的愤怒堵在喉咙里。
柴火垛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两人同时回头看去。
“谁?!”
近藤大踏步走过去,抽出军刀拨开那堆木柴,柴堆下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脸上布满灰尘,浑身是木屑,看到雪亮的军刀睁大了眼睛却没发出一点声音,看上去被吓傻了。
院子外还有不满地大声嚷嚷的日本兵,贺正南警惕地挡住了她,近藤皱着眉地跨过瑟瑟发抖、哭都不敢出声的女孩,端详了片刻。
“我无意为难平民,可以装作不知。”近藤抬眼,语气平淡,“但你知道,如果让她被其他人发现,她活不过今晚。”
“你可以把她带去我那里。”他问道,“你的外套湿透了,不需要烤一烤吗?”
……
本该漆黑安静的村子此刻灯火通明,村口架起了探照灯,把一切照得亮堂,刺刀雪亮的鬼子进进出出巡逻着。
赵排长咬牙,喉咙里挤出句愤怒的低喝,“狗日的鬼子怎么这么快,已经摸进蔡庄了。”
隐在大树背后的另一个身影低声道:“看样子,这至少是一个小队。”
“恐怕不止。撤,回去报告这个消息。”
刚才说话的小战士一动不动,眼中恨意四射:“排长!咱们三个身上加起来有十五发子弹呢。”
排长眼睛里几乎往外喷火,但他稳住了:“撤,程政委安排给咱们的任务是侦察,和他们硬碰硬,冲不到村口去就死了。死了谁回去报信?!”
“血债血偿。他们跑不了的。”
“排长,你看这儿。”
另一个小战士悄悄指了指树后,一条用料考究的花色手帕突兀地放在在树根后。
上面整整齐齐地压着四块石头。
排长愣了愣,村里一般是把草根或者箩筐压在石头下头来传递消息,这四块石头一看就不是随便摆的,这手帕也显然是刻意留在这里的。
咋一看,像是指示向北方向似的。
北边?
北边有崖台、定宁、苦水三个村。崖台村那边有民兵组织,一百多个最近正操练,和鬼子硬拼能掩护老百姓撤退,但苦水村有个小型的兵工厂,最近在制作叫啥鸡尾酒瓶的炸弹,万一鬼子的目标是它,后果不敢设想。
“快撤。”
他把那手绢抓起来塞进怀里,隐约看见上面绣了个水鸟样子的纹路。
……
烛火摇曳,近藤坐得很端正,手搭在膝盖上。
“我读汉史曾读到,楚国骑兵追杀汉王刘邦,刘邦情急之下,将子女推堕于车下。想来断尾求生,弃车保帅,不失为中国人的一种生存智慧。”
哭喊声仍充斥于耳,贺正南冷声道:“此情此景,恐怕不是论史烹茶的好去处。”
“我不赞同这种违反军纪的行为。我始终认为,无论是日本还是中国,女人不应被卷入战争。”
这句话从刚杀了人的刽子手嘴里说出来显得极具讽刺意味,贺正南不语,只冷笑,近藤像是被侮辱了,极为认真地说道,“鹤田君可以亲自去查证。我的小队此刻全都在村外执行巡逻任务。”
米缸里传来一阵窸窣声,贺正南下意识地看了过去,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能藏人的地方。
近藤语气平淡:“不要让她发出声音。”
贺正南把盖在米缸上头的箩筐挪开,轻声安抚了几句,又把箩筐移了回去。
近藤收回视线,自言自语道:“这位小姐应该感到庆幸,我今天心情不错。”
语气轻快的一句话,却让试图分辨近藤究竟是作秀还是心底人性未泯的贺正南恍然大悟。
他没有仁慈到把她看作无辜的孩童,也没有畜生到把她看作可以掠夺的性资源,而是纯粹没把她当做可以进入他视线的“人”。
他看她就像看路过墙角的猫狗,今天心情好,所以只要它们不发出吵闹的声音,那一脚就不会踢过去。
不是作秀,也不是人性未泯,只是一种披上文明外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
“如果我是你,就会尽快查出八路的下落,然后清除掉他们。皇军撤离村庄后,这些平民就可以恢复平静的生活。毕竟,如果不是抵抗分子组织的袭击,皇军不会开展这次清扫活动。”
近藤点了支香烟,他挟着烟,却并不吸,而是一脸认真地试图探讨问题。
“就像这场战争,大日本帝国早一日获得胜利,和平就会早一日到来。””
烟雾上升,火星明明灭灭,在指尖闪烁着,像只伺机窥探的、冰冷而猩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