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厢,五阿哥永琪正坐在小燕子榻边,听她叽叽喳喳地讲着牢里的经历,讲到梁廷桂逼供那段时,他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听到她说“吟霜在供状上写了‘全是狗屁’四个字”时,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们两个倒是胆大。”永琪摇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纵容,“敢在宗人府的供状上写那种话。”
小燕子得意一笑,随即又垮下脸来:“可是我总觉得对不住吟霜……要不是我一开始糊里糊涂冒认了格格,她早就认回皇阿玛了,也不用吃这么多苦。”
永琪沉默了一瞬,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虽然冒认了格格,可你也把吟霜送到了皇阿玛面前。若不是你那一嗓子,吟霜到现在还只能以宫女的身份留在宫里,哪里有机会认祖归宗?这一来一回,功过相抵。何况,皇阿玛没有要你的性命,便说明他心里已经原谅你了。”
“你还记得你的封号吗?”
“当然记得啊!”
“还珠还珠——又何尝不是‘还君明珠’呢?”永琪目光像雪霁之后的初阳,温煦柔暖,“你把吟霜这颗明珠还给了皇阿玛,这便是在将功折罪了。”
小燕子歪着头想了想:“那照你这么说,皇阿玛不会再砍我的脑袋了?”
永琪被她这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却还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只是,”永琪话锋一转,有几分失落,“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继续待在宫里。”
小燕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明艳的笑容里有释然,有轻松:“这还不好啊,这皇宫和我八字犯冲,要不是惦记皇阿玛,我早就想脱身了,我本来也不是格格。现在吟霜已经认了爹,我就可以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功成身退了,以后照样回我的大杂院去,我上回托尔康给大杂院带了好些珠宝和银子,柳青还说要用这些钱去承包酒楼做生意呢,以后大家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你哪天要是想我了,就出宫来,我请客!”
永琪被她这话逗得忍不住弯了嘴角,可那笑意底下,却藏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怅然。
紫薇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忽然觉得,这冬日的暖阁里,竟生出了一层春意来。就在这满室的暖意与笑语中,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六公主到——”
满屋子的笑语声像被一盆冷水浇过,瞬间静了下来。
小燕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往吟霜那边靠了靠,可随即又梗着脖子坐直了,不肯在皇后面前示弱。紫薇站起身来,永玥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盏。令妃她微微侧过头,与夏雨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今日皇后这一趟,来者不善,可她们都在这儿,便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那拉皇后正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容嬷嬷和六公主徽瑜。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绣团鹤纹的氅衣,头上的珠翠映着日光,衬得那张本就冷艳的面孔愈发显得威仪迫人。容嬷嬷扶着她的手,神情严肃,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徽瑜跟在她身后半步,容颜清冷,乌沉沉的眉眼间不见波澜。
众人忙向皇后行礼,皇后的目光淡淡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小燕子和吟霜身上,笑容却没什么温度:“静贵妃、令妃、五阿哥、五公主、九阿哥,福家兄弟,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真是好生热闹,看样子,是本宫来得不巧了,扰了各位的雅兴。”
夏雨荷越众而出,温言道:“皇后娘娘言重了,不过是孩子们感情好,心里记挂着,过来看看罢了。臣妾与令妃也是奉了皇上口谕,带太医来替她们换药的。倒是皇后娘娘百忙之中还抽空过来探望,有您这么关心,是她们两个的福气。”
这几句话说得无懈可击,既把满屋子人的来由交代得清清楚楚,又给足了皇后面子。
皇后微微一笑,并不接夏雨荷的话茬:“静贵妃倒是一如既往地心软,可慈母心肠也要用对地方,有句古话说的好,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五阿哥方才那番话,本宫在门外也听了几句。‘还君明珠’——这话说得倒是动听。可五阿哥有没有想过,若不是当初有人贪慕荣华、冒名顶替,明珠也不至于蒙尘至今,闹出这许多笑话来,如今你倒好,一句‘将功折罪’,便把欺君之罪轻轻揭过去了?”
永琪脸色一白:“皇额娘多虑了,儿臣只是见小燕子不开心,宽慰她几句,绝无僭越之心,请皇额娘明察。”
“本宫倒是真的希望自己只是多虑了。”皇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五阿哥,你最好记得你的身份,你是皇子,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的体统。皇上尚未颁下明旨,你便已替君父做了论断,这可不是为人子为人臣的道理,愉妃不管,本宫却不能视若无睹。”
“皇额娘教训的是,儿臣日后定当谨言慎行。”永琪无奈,只得告罪。
“希望五阿哥能记住你今日所言,再犯禁,本宫就只能如实禀明皇上,请皇上定夺了。”皇后敲打完永琪,又转向吟霜:“吟霜,不,如今也该称呼你为吟霜格格了,如今可算是昭雪了。本宫倒是忘了恭喜你——熬了这么久,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当初有人冒名顶替,贪图富贵,你也不至于受这许多苦。这宫里的事儿啊,有时候就是一个'贪'字惹出来的祸。你说是吧,吟霜格格。"
这话说得极毒。她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吟霜与小燕子之间那根名为“信任”的线,一寸一寸地挑断。
小燕子脸色微微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皇后说的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没有去看吟霜。她不敢。
吟霜起身,迎上皇后的视线,声音清朗而从容:“皇后娘娘教训得是。小燕子当初冒认格格,确实有错。可娘娘明鉴——她当时重伤在身,昏昏沉沉,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未必清楚。一个人在最虚弱的时候,忽然被人当做亲人般捧在手心里,换作任何一个人,大约都舍不得推开那份温暖。小燕子自小无父无母,她心里那份‘想有个家’的念头,比旁人都要更重些。她之所以一拖再拖,除了怕死,更多是舍不得皇阿玛那份真心实意的疼爱。儿臣斗胆说一句——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也是做额娘的人,想必最能体恤一个孤女对父亲的那份渴望。小燕子虽非皇室血脉,可她待皇阿玛那份孺慕之心,却是实实在在的。皇阿玛会这般疼爱她,不也正是因为她那一片赤诚吗?”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后,目光清澈坦然:"皇后娘娘与皇阿玛同心同德,夫妻一体,自然也能体恤皇阿玛心里那份为人父的不忍。儿臣以为,这便是后宫和睦、帝后一心的最好明证了。”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小燕子的错,又将这份过错消解在"身不由己"与"一片真心"之中。皇后听着,唇角的笑意微微凝固了一瞬——这个丫头的嘴,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她本来是想离间这两个姑娘,一边唱红脸、一边唱白脸,将她们之间的信任一刀剖开,再逐个击破,可吟霜这番话说得绵里藏针,反手就将她架在了"夫妻一体、体恤儿女"的虚名上,若她再继续追究,反倒显得她刻薄寡恩、容不下人。
徽瑜一直站在皇后身侧,此刻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轻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吟霜姐姐大难不死,又得以父女相认,乃是天大的喜事。皇额娘心里也是欢喜的,只是她平日里习惯了严慈相济,说话难免重些。可若没有她这份‘严’,宫里的规矩又如何立得住呢?还珠格格的事,说到底是个阴错阳差的误会,如今误会解开了,真相大白了,便该往前看了。”
她说这番话时,语气温驯谦和,既是在替皇后打圆场,又是在卖吟霜和小燕子一个好。众人听在心里,各有各的滋味。
那拉皇后面色微沉,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她看了一眼徽瑜,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微妙的警惕,这个丫头,是在提醒她别把事情闹得太僵。
就在这满室的暖意与暗流交织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吴书来那特有的、不疾不徐的通传声“皇上驾到,荣惠格格到,容端贝子到。”
帘子被宫女从两侧掀开,乾隆携着一身晨光与雪气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暗团龙纹的常服袍,外罩玄狐皮的大氅,肩上犹自落着几片细碎的雪屑,衬得他眉宇间那点因连日事务而生的倦意,都淡了几分。晴儿跟在他身侧,一袭藕荷色的斗篷,盈盈浅笑。容端走在最后,身形挺拔,目光在进屋的一瞬间便与紫薇交会。
满屋子的人见驾,乾隆的目光在皇后面上停了一瞬,淡淡道:“朕倒是没想到,皇后比朕还先到一步。”
皇后脸上挂着一贯得体的微笑,从容行礼:“臣妾听说漪澜堂今日热闹的很,便过来看看。吟霜既然已被皇上认下,便是臣妾的女儿。做母亲的来看看女儿,原是分内之事,怎么,皇上莫不是嫌臣妾多事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扣在“嫡母”与“情分”上,仿佛她来此,不过是出于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关怀。可听在乾隆耳里,却听出了一层绵里藏针的试探与不豫。他淡淡一笑,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皇后贤惠,朕心甚慰。朕原以为还要多费些唇舌,不曾想皇后倒是想在了朕前头。不过朕记得,前几日皇后还曾劝朕‘严惩不贷’,怎么今日倒转了性?”
这话说得同样客气,却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讥诮,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层微妙的意味——表面上是夸赞,实则是敲打。
那拉皇后面上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皇上言重了。臣妾是后宫之主,凡事以皇上心意为主。皇上既已认了吟霜格格,臣妾自然要以礼相待。何况格格既然已经认祖归宗,臣妾若还揪着前事不放,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乾隆不再看她,目光在屋里缓缓转了一圈,从满屋子的公主、阿哥、贵女、臣子身上掠过。他看到永琪垂手立在榻边,看到他身侧福家兄弟俱在;看到夏雨荷与令妃并肩站着,看到紫薇站在吟霜榻前,永玥立在不远处,一张张面孔,各有各的神情,可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的松弛。
夏雨荷适时地走上前来,替乾隆解下了玄狐皮的大氅,笑道:"皇上来了正好,臣妾正与令妃说呢,吟霜今日精神比前两日好多了,方才还替胡太医指点了一味方子,博闻强识,连太医院院判都赞不绝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