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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忍将珠泪换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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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晨光已渐渐转为明亮的暖金色,透过雕花长窗,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晕。父女二人相对而坐,泪水已然止住,可那份骨肉团圆的钝痛与欢喜,仍像一脉暗流,在各自心底无声涌动。

乾隆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天光清透如水,琉璃瓦上的积雪映着日光,泛出一片冷冽的银辉。乾隆心中那股翻涌的热意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盘根错节的思虑,他沉吟许久,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犹豫:“吟霜,你的身份,朕已经确认无误了。可如何安置你,朕……还要考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处,吟霜已经明白了。

她不是宫里长大的金枝玉叶,被市井烟火浸润,被风霜雨雪打磨,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室血脉秩序的一种挑战。皇室玉牒关乎宗室序齿、名分尊卑,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年纪只比和敬公主小,若按常规程序入玉牒,祎宁、紫薇、徽瑜几位年龄比她小的公主的序齿都要往后移,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可终究是桩麻烦,内务府的档册、礼部的行文、宗人府的玉牒,牵一发而动全身,须得全部重新厘定。若将她单独列于诸位公主之外,又于礼不合,反倒显得她身份尴尬,似真似假。

更何况,前不久乾隆才昭告天下,册封小燕子为还珠格格,她的真实身份虽未明说,可这层窗户纸早已薄得透明。如今不过数月,又冒出一位真正的格格来,百姓会怎么看待?朝臣会怎么议论?沧海遗珠失而复得是传奇,可认错了人便是荒唐了。

乾隆沉默良久,像是在等她的反应——等委屈,等失望,等那些他已经在心中预演过的、理应出现的情绪。

可吟霜什么都没有。

她沉吟片刻,声音平缓而清晰:“皇阿玛,您的难处我都明白,我在宫外长大,见过市井百姓如何议论天家事。哪怕只是一桩小事,传到民间,也能被添油加醋说成另一番模样。若因为我的事,让皇阿玛的圣名受损、让皇室的体统蒙尘,那便是吟霜的罪过了。何况我千里迢迢上京认亲,不仅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您面前,唤您一声阿玛,还因为女儿想替娘和养父争一口气——让他们知道,他们倾尽心血养大的孩子,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至于册封、玉牒,都是身外之物。我并不在意,我真正在意的,只有两件事。”

乾隆微微挑眉:“你说。”

“第一,是我娘的名声。她到底是皇阿玛名正言顺的嫔妃。她当年与皇阿玛之间的是是非非,我不清楚全貌,也不愿妄加评断。可我不希望日后有人提起她时,只说她是一个'疯癫的、被逐出宫的女人'。她教我读书、画画、做人的道理,她是一个好母亲。女儿不求皇阿玛追封她什么位分,只求皇阿玛莫让她的名字蒙尘,莫再让世人提起她时,只有‘罪妇’二字。”

“第二——”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那份从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是小燕子的性命。”

乾隆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吟霜郑重地跪了下去,含泪恳求道:“皇阿玛,我知道,小燕子罪犯欺君,按律当诛,可她当时身受重伤,病得昏昏沉沉,又自小孤苦,从未被人那样真心实意地疼爱过。这才糊里糊涂地应下了那个身份,她不是贪图荣华,而是太想要一个‘家’了。皇阿玛,我能走到今天,能站在您面前,能叫出那一声‘皇阿玛’,有小燕子的一大半功劳。若没有她冒着生命危险拿着我的信物闯围场,我早就被埋没在民间了。何况她经常让皇阿玛开怀大笑,也算是替我承欢膝下。她待我的情义,我都记在心里。皇阿玛若因她贪恋父爱,一时糊涂便要了她性命,我这一生,都不会心安。所以吟霜恳求您,饶小燕子不死!我已经没有了娘,不想再失去这个姐姐了。”

乾隆沉默地望着吟霜,少女沉静如水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他无法忽视的东西,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锁的门。

他忽然想起小燕子那些没规没矩的笑闹,几个月的父女情分,固然短暂,却真切得让人无法否认——小燕子是真正让他体会到了"做父亲"的滋味。她不像紫薇那般聪慧懂事、体贴入微,处处替他分忧,也不像韫琦那般端庄稳重、从不逾矩,她莽莽撞撞的,动不动就闯祸,可总会让他觉得,自己偶尔也能做个寻常人家的父亲——会生气,会纵容,会在女儿闯祸之后一边骂一边替她收拾残局。二人相处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像被水洗过的琉璃,每一片都映着那个姑娘坦荡的、莽撞的、不计后果的真心。

帝王的心可以有铁的部分,可那部分之外,到底还包裹着一层柔软的、会疼的血肉。

“你这个性子,”他徐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倒真是随了你娘。”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朕既然把你们从宗人府带出来,便没有打算再要她的性命。”

吟霜猛然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的光。

“她在朕身边这几个月,虽有千般不是,可朕和她的父女情也不是假的。朕膝下儿女不少,可这般刁钻狡猾,敢跟朕顶嘴的,也就她一个。若真杀了她,朕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可朕不杀她,不代表这件事就能一笔勾销。欺君之事,总要有一个交代。她得明白,朕再疼她,她也不能仗着这点情分无法无天。至于她的身份、去处——朕自有考量。”

吟霜的眼眶终于没能兜住那层薄薄的水光,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低下头,声音哽咽却清晰:"儿臣替小燕子谢皇阿玛。”

乾隆摆了摆手:“你起来吧,朕还有话没说完。”

乾隆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沉淀过的温和:“至于你的身份,朕不能让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待着。宫里不比外头,没有名分便没有立足的根本。你不是在宫里长大的皇女,母族式微,皇后又一直对你心存芥蒂,朕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护着你,若没有个正经的名为,日后你在这深宫里,便是处处受人掣肘,寸步难行。这件事,朕会与老佛爷、皇后商议,总要给你一个妥当的安排。冰嬉大典在即,西藏土司也马上入京朝贺,正是多事之秋。等过了这段日子,朕就会开始办你的事,你且先在漪澜堂安心养伤。这几日,不要再到处走动了。”

吟霜抬起头,望着他。她看清了那双帝王之眼中翻涌的情绪——有愧疚,有疼惜,也有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父亲式的关切。从前那些在梦里想象了无数次的画面,此刻终于有了实感:原来被亲生父亲疼爱庇护是这样的感觉。

她轻轻点了点头:"女儿听皇阿玛的。"

乾隆望着吟霜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个女儿,比她母亲更懂分寸。梦觉当年如果肯像她这样多等一等、忍一忍,或许结局便会不同。可转念一想,正是因为她不肯等、不肯忍,才是方梦觉。而吟霜——她承袭了母亲的才情与骨气,却更多一份苦难雕琢出的隐忍与坚韧,这也许正是命运赐予她的另外一种慈悲。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乾隆在勤政殿亲口承认了吟霜的皇女身份,这消息不过半日便如涟漪般扩散到了整个西苑。紧接着,漪澜堂的禁令便被解除了。那扇落了数日铜锁的门重新打开时,门外的日光涌进来,俨然是久违的、带着暖意的拥抱,像是要替这座院落拂去连日来的阴翳。

小燕子坐在榻上,听到了解除禁令的消息,差点从榻上弹起来,被吟霜眼疾手快地按了回去:“你的伤还没好全呢。”

“我可算是能出门了!”小燕子嚷嚷着,“这几天闷在这屋里,跟坐牢似的……哦不对,坐牢我都坐过了,这比坐牢还难受,坐牢至少还能见见老鼠和蟑螂呢。”

明月正端着一碟点心果子进来,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格格这话说的,倒像是觉得老鼠比奴婢们亲了。”

“那可不,老鼠好歹不唠叨我喝药。”小燕子理直气壮道。

几人正笑闹着,彩霞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两位格格,五阿哥、福大公子、福二公子来看你们了。”

话音未落,几道身影已经掀帘而入。永琪走在最前头,他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常服袍,身上沾了薄薄的雪屑,显然是一路赶来的。他在小燕子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的伤痕,竟是无语凝噎。

倒是小燕子先开口了,她歪着头打量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没心没肺:“五阿哥,你这副样子,是来奔丧还是来探病啊?脸色比我还难看。”

永琪被她这一句话噎了一下,心里那股堵着的酸涩忽然就散了大半,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你还有力气贫嘴,看来伤得不重。”

“那是!”小燕子拍了拍胸口,扯到伤口,又龇牙咧嘴地缩了回去,“也不看看我是谁!区区几鞭子,算得了什么!”

福尔康跟在永琪身后进来,目光径直越过小燕子,落在她旁边秀丽的身影上。吟霜一袭藕荷色的夹袄,窗外日头正好,光映着雪,雪又映着她的脸,竟分不清哪个更莹润些。十八岁的年纪,本该是桃李争妍的光景,此刻却只像一株病梅,枝干虽瘦,骨子里那一点清冽的香气,倒在这冬日里愈发分明了。

看见尔康的瞬间,她眸中多了几分光彩,唇边笑意微深,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轻快。

福尔康一路提着的心,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落了地。

不多时,静贵妃夏雨荷和令妃带着紫薇、永玥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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