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闻言,这才真正将注意力放在了吟霜身上。她坐在榻边,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如水,似是将那几日的阴翳统统涤荡了。他温声道:“今日可觉好些了?”
吟霜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浮起真切的笑意:“谢皇阿玛挂心,太医的药很管用,已经不疼了。倒是皇阿玛操劳了几日,瞧着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乾隆侧过脸,对夏雨荷颔首致意,又与紫薇说了几句家常,问永玥的冰嬉可曾落下。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清晨温暖的阳光,熨帖着屋里所有人的心。
除了小燕子。
小燕子低着头缩在人群边缘,一声不吭。她平日里是最聒噪的一个,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瓷娃娃。
她听见乾隆问吟霜“伤可好些”,听见他叮嘱她“好好养着”,听见他对紫薇说话时那和煦的语调,听见他和永玥逗趣时的浅笑,听见他和容端叮嘱冰嬉事项时的沉稳——每一句话都落在她耳朵里,却没有一句话是朝着她来的。心里那点酸涩像被风拂过的烛火,忽明忽灭,却始终不肯熄灭。
她不是没有预料过这一天——当她在勤政殿喊出那句“我不是格格”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可当“失去”真的以一种缓慢的、无声的方式降临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那种钝痛比她想象的更重。
吟霜察觉到了她的沉默。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小燕子低垂的眉眼上,心中微微发疼。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握住了小燕子的手,温软的触感和温度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将小燕子从那片沉溺的思绪里轻轻拉了出来。她抬过头,对上吟霜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吟霜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朝她露出了一抹微笑,那笑意恬淡温雅,像月光下一瓣将落未落的梨花,令人心安。
小燕子心里那股酸涩突然就消退了。
乾隆恰好在此刻转过来,他看见了这一幕——两个姑娘牵着彼此的手,像两根在风雨里彼此缠绕的藤蔓。一个像水,沉静而温润;一个像火,热烈而易折。一动一静,本不该相容,可她们不同,倒像是两枚恰好能拼合的玉璜,严丝合缝,竟成圆满,令人心安。
乾隆心中那个潜藏的想法忽然冒了头,心里那杆秤又微微倾斜了一分。他原以为小燕子这个"假格格"留在宫里,名不正言不顺,早晚要惹出是非。可眼下看着她与吟霜相依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让她留下来,似乎也不错?
有她在,吟霜大约不会太寂寞。有她在,这座宫殿或许能多几分鲜活气。有她在,他这个皇帝,偶尔也能听几句没规没矩的真话。
可他并不打算此刻便松口。帝王的心意,不能轻易让人看透。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将那些念头压回了心底,面上依然是一派从容的、深不见底的沉静。
“永琪。”乾隆忽然开口。
五阿哥正在与福尔泰低声说话,闻声转身,躬身应道:“儿臣在。”
“三天后的冰嬉大典,你与尔康、尔泰、容端、永玥几个,都是要下场的人。朕已经看了你们这几日的操练,心里有数,可还是要叮嘱一句——不要逞能,也不要轻敌。”乾隆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肃,不容置疑,“西藏土司巴勒奔带着他的女儿赛娅与侄子郎卡入京朝贺,届时也会到场。冰嬉大典是展示我大清武备与国威的场合,容不得半分差错。”
“儿臣明白。”永琪垂首应道。
永玥也凑上前来,笑嘻嘻地拍了拍胸脯:“皇阿玛,您放心,冰嬉大典那天我可要好好露一手,您可得坐稳了看,别被我惊着。”
乾隆忍俊不禁:“你若再像前几日那样在冰上摔个四仰八叉,朕倒确实会被你'惊着'。”
永玥摸了摸鼻子,讪讪地退后半步,却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那是意外。"
福尔康、福尔泰依次上前禀报了当日冰嬉队伍的排布与演练的进度,条理分明,乾隆听了微微颔首,显然甚是满意。
容端站在人群边缘,始终没有开口,可紫薇与他离得近,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极快地松开。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有次她去他书房里寻他,他人不在,桌案上却里摆着一幅金川地形舆图。那幅图上用朱笔圈了好几处地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容端的字迹——“若不能犁庭扫穴,终是养痈成患”。那时她只当是他少年意气,如今想来,那些字里压着的,怕是他从未说出口的血与恨。
紫薇悄悄挪了一步,站到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转头看谁,可那份默契像一根细线,悄无声息地将两个人牵在一起。
“你在想巴勒奔的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容端沉默了一瞬,巴勒奔”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了他心里。金川、阿玛、额娘,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在这一刻忽然翻涌上来,像一池被风搅乱的深潭,潭底的泥沙纷纷扬扬地浮起来,遮住了水面的光。
他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个春天。彼时他刚被找回宫中不久,对一切都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陌生感。那一年,阿玛纳兰恒钧奉命出征金川,他还没有来得及叫一声“阿玛”,便再也没有机会了。他还记得额娘伤重垂死的模样,——她气息奄奄得躺在床上,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玉像,带着对他和妹妹的不舍,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年他八岁,还没有来得及学会如何做一个儿子,便已经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
后来他渐渐长大,有权调阅那些尘封的卷宗,又问过姑父傅恒,才渐渐拼凑出那场战争的真相:巴勒奔的叛乱、张广泗的失误、阿扣与良尔吉的里应外合——这些名字像一把把钝刀,落在他心里,不锋利,却慢慢地、反复地割着同一道旧伤。
他的阿玛愉亲王纳兰恒钧,便是在那场漫长的、徒劳无功的围困中阵亡的。
他是被叛徒出卖的,因为张广泗错信了良尔吉和阿扣,将机密尽数泄露,导致他阿玛被围困在金川的河谷里,弹尽粮绝,阿玛带着残兵突围,中箭落马,再也没有站起来。他的额娘固伦怀淑公主在接到消息后失了神志,从高台坠下,重伤不治。这些事情,他从不轻易对人提起,可它们从未真正过去。它们只是沉在心底最深处,像河底的卵石,被岁月的水流反复冲刷,棱角磨圆了,可重量还在。
容端偏过头,与她对视。沉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像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蓄着杀意:“西藏土司巴勒奔,当年若不是他起兵作乱,我阿玛不会死在金川,我额娘也不会因受了刺激,不慎从高台上摔下来,身受重伤,不治而死。”
"我问过姑父,他说,当时巴勒奔和郎卡已经快撑不住了,粮草断绝,兵疲马困,只要再给他半个月,就可以一鼓作气攻下勒乌围和刮尔崖、彻底荡平金川,可皇上下旨受降,他抗旨无果,只能照办。良尔吉、阿扣、王秋之流虽被肃清,可首恶巴勒奔依然坐着土司之位,安安稳稳活到了现在,可谁还记得,他当年是如何野心勃勃地掀起战火,又是如何在我阿玛阵亡之后才递上降表的?"
紫薇握住他的手,安静地陪着他,沉默有时候是最好的解药,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对乾隆有所怨怼,而是在被一种更深的、更无力的矛盾所蹂躏、煎熬——她的阿玛身为帝王,心中有比一己私仇更重的权衡:金川之地,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当时的大清因为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民力已疲,若再打下去,无论胜负,都是伤筋动骨。何况大金川若灭,诸土司无牵制,必生新患;若纵其坐大,又成边陲隐忧。倒不如接受大金川的投降,利用大金川牵制周边小土司,以番治番,扶弱凌强,互相钳制,维系西南局势的稳定和平衡,这些都是帝王权衡利弊后的必然之选,换作任何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大约都会做出同样的决断。可理智上的明白,与情感上的释然,从来不是一回事。
过了好一会儿,紫薇才徐徐开口:“阿晏哥哥,我小时候读《史记》,读到伍子胥鞭尸楚平王那一节,心里只觉得痛快。可后来再读,读到'日暮途远,故倒行而逆施'那一句,忽然又觉得,那痛快底下,其实是更大的痛苦。人若是活在仇恨里,那仇恨便成了锁链,锁住的不是仇人,而是自己。这话我从前不懂,如今也未必真的明白,可我不希望你这样。你还有前路要走,还有很多人需要你。”
容端回首看着她,少女清透的眼里映着窗外薄薄的天光,柔和而安定,像一盏在风雪夜里亮着的灯。
恍惚间,时光像被谁猛地扯回了许多年前——和敬公主大婚那天,在公主府上他被多隆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奴才堵在后花园,多隆疯狂出言嘲讽他,甚至想把他认亲的信物麒麟玉璧丢到水池里。
是路过的紫薇赶跑了多隆,给他出了气,随后递了一块雪白的手帕给他。
彼时的他还趴在泥里,浑身发抖,却不敢伸手去接那帕子——他的手上全是泥,他怕弄脏了她。紫薇也不催,只轻轻拾起玉璧,用帕子仔仔细细地裹好,再递到他面前,他这才敢用指尖碰了碰那帕角,隔着柔软的棉布,触到玉璧上熟悉的纹路,眼眶里蓄了一路的泪,终于无声地滚了下来。
她说话还带着奶气,他却记住了那双秀气的桃花眼眼睛——和此刻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垢。如今的她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目间褪了稚嫩,添了几分沉静的书卷气,可那眼底的善意一分未减。那时他们都还小,小到以为这世间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功课没背完、点心不够甜,或者犯了错被父母长辈薄责,战争、血仇、权衡与取舍,都是如天际般的遥远的存在。
他本想说句“都过去了”,像往常旁人安慰他那样,再由他把那些沉疴旧痛揭过去。可喉头滚了滚,那句话终究没有出口——因为在她开口唤他的那一刻,他心间盘踞多年的沉郁,竟真的裂开了一道细缝。那缝里漏进来的,是她眼中那盏灯火的光,很暖,很柔,带着她身上那种纯粹清灵的气息,缓缓渗进他每一寸紧绷的筋骨里。
他忽然觉得,或许不必急着告别过往,也不必强撑着说释然;只要这光还在,他便能在这漫漫长夜里,再多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