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霜柔声道:“是荠菜馅的,这是扬州的做法。我小时候,养父每年春天都会带我和颂雅去郊外挖荠菜,他说荠菜是地里长的,不要钱,包在面皮里,便是一顿好饭。后来到了北京,再也没有吃过这个味道了,也不知道颂雅诗从哪里弄来的荠菜。”
小燕子连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哎,吟霜你别哭啊!颂雅这么辛苦才做的,她这么挂念你,你要高兴才对啊,反正皇阿玛已经知道我不是格格了,到时候……”
小燕子忽然停了下来,有些黯然神伤:“也不知道皇阿玛会怎么处置我们。”
“不管皇上怎么处置我们,至少现在我们还有彼此,还有这么多人在关心、在照顾我们啊。”吟霜捏了捏小燕子的脸。
小燕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反正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能躺在这里吃点心、还能和你们说说笑笑,已经很赚了。”
吟霜看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即便前路还悬着未落的刀,可至少这一刻,她们是被爱着的,那些在牢房里挨过的鞭、流过的血、忍过的疼,仿佛都被这短短几日的时光慢慢抚平了。
紫薇默默地望着小燕子和吟霜,心里渐渐浮起一层温热的踏实感,她想起容端、永玥几个人这几日都在外头奔波,替吟霜查证身世的证据,又想起她每回过来额娘、晴儿、令妃娘娘都让带上的吃食用品。即便君心难测,可那些细微的、不必言说的照拂,像春夜里落下的雨,周密而温柔地渗进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紫薇从漪澜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紫薇沿着宫道往回走,金锁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只空了的食盒,步伐轻快如燕。行至转角处时,她看见容端正从另一条道上快步走来,衣袍随风而动,肩头犹自落了几片未化的雪。
紫薇停住了脚步。
容端也看见了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紫薇,好消息,扬州那边的证据,今日终于递到了我手上。吟霜出生时辰的佐证、景贵人生前求医问药的脉案、街坊邻里的口供——全部齐了,我已经呈送御前了。”
紫薇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依然平静:“皇阿玛怎么说?”
容端摇了摇头,“我呈上去的时候,皇上正在批折子,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让我退下了。他需要时间。”
紫薇微微颔首,她知道乾隆的脾气,越是重要的事,他越不会仓促表态。需要他慢慢在心里把那些零散的碎片拼成一整幅画。
“这些证据,够明确了吗?”
“够明确了。”容端的语气笃定,“不敢说万无一失,但堵住那些说她'来历不明'的嘴已经够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暗的天际线,声音低沉:"这些证据能证明她的身世,却不能决定她的命运。真假格格的案子一日不定,她与小燕子的处境就一日不安。"
紫薇沉默了片刻。容端说得对,证据能证明身份,却不能决定人心。即便吟霜的身世板上钉钉,老佛爷的态度、皇后的忌惮、后宫诸人的目光,都会像一层又一层的茧,将她裹在其中。
“不急,"紫薇开口,声音轻柔沉稳,"让皇阿玛自己想明白。事情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超出我们预想太多了。”
容端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握住紫薇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由凉转温,像浸了露水的玉,慢慢被捂热了。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往仪鸾殿的方向走去。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那昏暖的光从朱红的廊柱间透过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又重新拉长,送进那片沉沉的、即将入夜的宫城深处。
勤政殿的烛火亮到很晚。
乾隆独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容端呈上来的关于吟霜身世的文书—有吟霜养父的户籍底档,有扬州地方官的勘合文书,有街坊邻里的证词画押,有当年方梦觉在杭州、扬州求医的脉案抄本,还有一份陈旧的、来自昌平汤泉行宫的档案。
那些纸页里面有些已经泛了黄,边角有些卷翘,可每一份都被容端整合地条理分明,像一块一块被拼合的碎片,渐渐拼出那个被岁月掩埋的轮廓。
吟霜,确实是梦觉为他生下的的女儿。
翌日清晨,乾隆下了一道旨意:召白吟霜前往勤政殿问话。
消息传来时,小燕子正趴在榻上,明月给她换药,一听这话,差点从榻上弹起来,明月手忙脚乱地按住她的肩膀:“格格您别动!伤口刚换好药——”
“皇阿玛要见吟霜了!”小燕子的声音又惊又喜,神采飞扬,“吟霜你听见没有!皇阿玛要见你!这次他总该认你了吧。”
吟霜坐在榻上,她的伤好得比小燕子快些,太医说再养几日便可下地行走。她没有说话,可她在听到那道旨意时,喜色浮上眉梢,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紫薇是亲自来接吟霜的。她带着金琐到了漪澜堂门口,没有进去,只在廊下等着。隔着一道帷帘,她听见里面小燕子兴高采烈的声音,以及明月惶急的劝阻声,还有吟霜低低的应答。紫薇没有催促,只是默默站在檐下,日光正好从檐角斜斜地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下一片薄薄的金色。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吟霜便掀帘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白底旗装素得近乎清冷,偏生襟口袖边和裙边都绣了疏疏落落的绿萼梅,仿佛她把整个冬天的清气都穿在了身上。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是清亮的,像雪霁之后的天光。她走到紫薇面前,停下脚步。
紫薇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替她正了正佩戴的龙华。
“走吧,”她收回手,侧过身来,“皇阿玛在等你。”
两个人并肩沿着甬道往勤政殿的方向走去。脚下的积雪被压实了,踩上去发出细碎而匀净的声响,像某种缓慢的、稳定的节拍。金琐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勤政殿的门开着。吴书来站在门外,见到紫薇和吟霜,躬身行了一礼,没有通传,只侧身让开了路。
紫薇在门外停住了脚步。她偏过头,看了吟霜一眼,目光里有叮嘱,也有无声的关切。吟霜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像是回应,又像是承诺。
吟霜跨过那道门槛时,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金砖上。乾隆坐在御案后,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吟霜在阶下停住了脚步,行了一礼,那姿态依然恭谨,却没有了从前的疏离。她抬起头,目光与乾隆在空中相遇。
殿内的晨光落在两人之间,薄薄的,像一层透明的、会呼吸的界限。
还是乾隆先开了口,他指了指下首的绣墩:“伤还没好全,坐下说话吧。”
吟霜点点头:“谢皇上。”
父女相对而坐,乾隆问了吟霜很多事:方梦觉在民间时身体如何,她的养父白胜龄是什么样的人,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吟霜一一答了,她的声音清朗柔和,仿佛被晨露润泽过:有母亲清醒时教她读书画画的旧事;有养父带着她和妹妹卖字画谋生的日常;有带妹妹入京寻亲,四处碰壁,山穷水尽之际结识了小燕子,三人在大杂院清苦却温馨的生活。
她说这些时,神色平静,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可那种平静本身,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他问:“你娘,她恨朕吗?”这个问题问出口时,乾隆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那个被他冷落、流落民间、含恨而终的女子,怎么可能不恨他?可他偏偏还是问了。问出口的瞬间,他竟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吟霜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斟酌了片刻:“愿如此环,朝夕相见,我想,她应该是恨过的。可恨和爱,从来都是同一根藤上结出来的果。若没有爱过,便不会有恨。她恨皇上,是因为她曾真心地将皇上当作她的归处。后来归处没有了,她便只能自己长成一棵树,替自己撑起一片天。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平静如止水,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的尘埃,可乾隆却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到了,那些年,那个疯癫半生的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坐在漏雨的屋檐下,用全部的记忆与思念来温养另一个生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哑:“这些年,苦了你了。”
吟霜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依然没有落泪:“我娘和我养父,从来没有让我觉得自己‘苦’。他们给我的东西,比很多人家给孩子的都要多——一个是娘留下的骨气;一个是养父教我的本事,都是我立身的根基。我虽然没能生在宫里,锦衣玉食地长大,可他们的教诲让我长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所以,我并不觉得苦。”
她的目光清亮而坦荡,如月华初临,照彻空谷。
殿中安静了很久。暖黄的日光透过窗棂散进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光带,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条静默的河流,而乾隆和吟霜,像两座隔着河遥遥相望的山。
“你还愿意叫朕一声皇阿玛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吟霜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迟到了十八年的父亲,
“皇阿玛。”吟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乾隆的袍角,哭了一场。她扛过的风雪、咽下的委屈、走不完的路,都在这一刻落了地。
乾隆伸出手拥住他的女儿,那动作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枝头。掌心里的温度,透过衣料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吴书来站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他清了清嗓子,退后半步,朗声唱道:“奴才见过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那道锁了很久的门。
紫薇站在殿外,隔着那扇半掩的雕花门扉,听见了那一声“格格千岁”的唱诺。她站在清晨的日光里,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时,看见容端正站在回廊尽头等着她。玄色大氅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朝阳正从他身后的飞檐间升起,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润而坚定的光。
她朝他走去。他也在朝她走来。两个人没有言语,却在相遇的瞬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释然与欣慰,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夜路,终于窥见了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