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一只无声的蝶,在西苑的宫墙间悄然穿行。
乾隆亲自踏进宗人府牢门,又将两个姑娘带回西苑漪澜堂的事,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六宫。有人惊诧,有人揣测,可紧接着便有一道旨意从勤政殿传出——漪澜堂上下,除五公主外,任何人未经传召不得擅入。那道旨意像一扇无声合拢的门,将所有好奇、试探、窥伺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涵元殿内格外安静。
皇后坐在窗前的紫檀榻上,面前那盏茶早已凉透了,她依然是一口未动。容嬷嬷垂手立在侧旁,几次想开口,都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皇后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她怎么也想不通——欺君之罪,巫蛊之嫌,哪一桩不是死罪?她原以为将小燕子与吟霜押入宗人府,乾隆即便心里不舍,碍于法度与老佛爷的颜面,至少也会拖上几日,让她们受些磋磨。可不过一夜的工夫,他便亲自去接人,还下旨不许旁人打扰,连诊治的太医都是他钦点的。
她猛地站起来,在殿内走了两步,又停下,声音里淬着寒气:“容嬷嬷,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本宫在背后使了手段,故意护着那两个丫头?”
容嬷嬷斟酌道:“娘娘息怒。皇上这处置……虽说雷厉风行,倒也不算意外。梁大人私自提审,确实是越过了皇上,若皇上不处置,日后谁都可以绕过皇上行事,那不成体统。”
“体统。”皇后冷笑了一声,“本宫做这一切,为的就是两个字——体统。可如今倒好,体统成了他堵本宫嘴的由头。不行,本宫一定要去见皇上,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六公主到。”
徽瑜进来时,步履依然从容。她先向皇后行了一礼,随后走到皇后身侧,替她将那盏凉透的茶换了一盏温的,搁在桌案。
“皇额娘,稍安勿躁,儿臣知道您心里有气。”徽瑜的声音仿佛带着奇异的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可正因如此,您才不能在这个时候去见皇阿玛。”
皇后蹙眉:“你是说,本宫应当咽下这口气?”
“儿臣不敢。”徽瑜抬起眼,目光清冷如寒潭,她心里有许多话不能说出口,比如她其实清楚,这件事皇后的布局并不算周密,破绽不少,只是乾隆不愿深查罢了。可她不能这么说。“皇额娘应该已经听说了,梁廷桂昨夜被革职拿问,家眷一同下了狱,眼下已经人头落地了。”
“皇阿玛绕过三法司,处置得这样快、这样决绝,难道仅仅是替还珠格格和吟霜出气吗?”
徽瑜没有等皇后回答,复道:“梁廷桂若为了活命供出背后授意之人,到时候就不容易收场了。皇阿玛将梁廷桂杀了,等于将这把火在源头处掐灭了——他保的是老佛爷的脸面,可反过来,也是在告诉您,这件事他不打算深究了。”
皇后的眉头微微一动:“你的意思是……皇上已经猜到了……”
“皇阿玛猜到什么,儿臣不敢妄断。”她顿了顿,“可儿臣清楚,皇阿玛心里已经有一杆秤了,他是念着夫妻情分,才没有追查到底。可这份情分,经不起一再试探。若您此时去御前谏言,非要‘讨个公道’,只会让那杆秤歪得更厉害,皇阿玛会觉得皇额娘不肯善罢甘休、不肯给他留余地,到那时候,他在梁廷桂身上压下去的事,反而会因为您的举动,再度浮上来,请皇额娘三思。”
皇后沉默了很久,再度坐了下来。
她端起那盏新茶,抿了一口,茶水温热,流入喉咙时微微带苦,可那苦意散尽之后,竟有一丝极淡的回甘。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翻涌的怒意,已经被一层更深的克制压了下去。
“你说得对。本宫若此时去,便是撞到了刀口上。”皇后抬眼看向徽瑜,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打量。这个丫头,回宫不过数月,却能把她都看不透的局面理得这样清楚,若是长成起来,不知会成为怎样的角色。她心里的忌惮又深了一层,可面上却浮起赞许的笑意,“六丫头,你倒比本宫想得远。”
徽瑜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儿臣只是不想让皇额娘吃亏。”
她心里却明白,自己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帮皇后避祸,不如说是在替自己铺路。如今皇后倚仗她,她才能在这深宫里站得更稳些。乾隆已经起了疑心,皇后若是再贸然出手,只会连累所有人,包括她。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像一柄入鞘的剑,锋芒不露,却始终在等待下一个出鞘的时机。
——
庆云殿内,太后同样听到了风声。
太后这几日心绪并不算好。她虽然答应了晴儿等一等再做决断,可那份被忤逆的不快,始终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上,不深,却隐隐地疼。她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可那珠子的速度比平日略快了几分,像是某种无声的焦躁。
直到高庸匆匆赶来,将事情经过细细禀了一遍,从乾隆踏进宗人府,到将人带回漪澜堂,再到梁廷桂伏法,末了补充一句:"皇上还下了旨,不许任何人去漪澜堂打扰。”
太后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晴儿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正替太后捶腿。她见太后不表态,也不急着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继续手上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皇帝这是在怪哀家多事。”
“老佛爷怎么会这么想。您是皇上的亲额娘,他心里始终是敬您、爱您的,怎么舍得让您没脸呢。"晴儿抬起头,声音温软,带着一种安然的笃定,“倒是梁廷桂私下用刑,伪造供状,本就犯了皇上的大忌。若皇上不处置他,日后朝堂上人人效仿,皇上威严何在?”
太后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晴儿说的在理,可她始终觉得,乾隆此举多少有些“护短”的意味在里面。她放下佛珠,长叹了一口气:“皇帝处置梁廷桂,哀家也明白他的意思——他不追究了,让这件事就此打住。可哀家心里总有些不甘,那两个丫头,欺下瞒上,说到底都是有罪的。”
晴儿沉默了一瞬:“老佛爷,晴儿斗胆说一句——皇上不追究,不是因为他觉得她们没错,是因为他觉得‘情’字太重,重到他不忍心再用刑律去衡量。”
太后抬起眼帘看着她。晴儿低着头替太后拢了拢膝上的毯子,那动作自然而亲昵:“晴儿记得小时候跟着老佛爷念《论语》,里头有一句——‘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那时候不懂,觉得这哪里是‘直’,分明是包庇。可后来慢慢长大了,才明白,有些情分,是不能用单纯用对错来论的。皇上心里有‘不忍’,那便是他为人父的‘直’。老佛爷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您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皇上如今正是心里最乱的时候,他越是为小燕子和吟霜的事动气,就越说明他心里其实放不下她们。您若在他气头上与他较劲,会伤了他天子的体面还有母子之间的情分。可您若肯退一步,他必然会念着您的好。”
太后凝视着晴儿那张温婉灵秀的面容,只觉得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豫,在她这番话里渐渐地、无声地散开了。她伸手拍了拍晴儿的手背:“你这孩子,总是能说到我心坎里去。只要皇帝自己心里有数,我也不再过问就是了。”
晴儿没有接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太后的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
自小燕子和吟霜从宗人府里出来,宫里细碎的议论声就像冬日里烧不尽的星火,暗处明灭着,任谁去压,都压不彻底,可处于风暴中心的漪澜堂里反而是一片宁和安详。
暖阁的地龙从早到晚都烧得暖融融的,铜炉里的炭火发出哔剥的声响,像某种安稳的、无需言语的陪伴。
小燕子趴在软榻上,伤口已经敷过药,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她的脸颊还有几分病中的潮红,一双杏眼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光彩,正不老实得想要伸手去够榻边小几上的那碟奶油松瓤卷酥。吟霜靠在另一侧的引枕上,伤在背上,只能侧躺着。面色虽褪了前日的蜡黄,却仍透着一层薄薄的青白,像雨洗过的梨花,花瓣边沿微微透光,禁不得风再吹。
她看着小燕子那副“偷吃”的架势,赶忙阻止:“太医说了,你这几日忌甜食,怕生痰。”
“就吃一个。”小燕子央求道,她的手已经摸到了碟子边沿,“不吃饱哪有力气养伤?”
吟霜正要再劝,帘子一动,紫薇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她一眼便看到小燕子那鬼鬼祟祟的动作,也不说话,只将药碗往小燕子面前轻轻一放,那碟点心便被顺势挪到了桌角。
“先喝药。”紫薇的声音温和却不容商量。
小燕子苦着一张脸,盯着那碗乌黑的药汁,又看了看桌角那碟桂花糕,终于认命般地端起药碗,皱着眉仰头灌了下去。那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她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连声叫道:“苦死了……那些太医怎么老开这么苦的玩意儿,多喝几口,我就要升天了。”
紫薇将一碟玫瑰卤子递到小燕子跟前,又转到吟霜榻侧,替她掖了掖被角:“就知道你会嫌药苦,这是从我额娘那边拿过来的玫瑰卤子,吃吧。你们且安心养伤,外头的事,有我们在呢。”
吟霜抬眼看着她,那双清透如水的眸子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光:“紫薇,谢谢你。”
紫薇微微摇头,没有接话。她知道吟霜这句“谢谢”里,藏着多少未出口的沉甸甸的东西。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吟霜冰凉的手,那一下很短,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小燕子啃着玫瑰卤子,心情大好,居然即兴做起诗来:“养伤日子真是好,睡了吃来吃了睡。要是天天都这样,不当格格也罢了。”
吟霜笑道:“了不得了,我们的还珠格格要成大文学家了。”
紫薇哭笑不得:“小燕子,你这也能叫诗吗?”
小燕子不服气地嘟囔:“我这怎么就不能叫诗了,多写实啊,跟你们那些‘云啊雾啊’的不一样。”
三个人说笑了一阵,紫薇将带来的几样东西交给她们,永琪托紫薇转交的是一盒膏药,木匣子不大,外面裹着一层油纸,打开来,一股清冽的草药气扑面而来。
“这是傅六叔从苗疆带回来的九毒化瘀膏。五哥专门找出来的,让我带给你们”紫薇将膏药盒子放在小燕子枕边,“五哥说,这药对筋骨伤最是见效,让你和吟霜每日早晚各涂一次。”
小燕子低头看着那盒膏药,忽然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他倒是有心。可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若是能来,早就来了。”紫薇声音轻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鸟,“他心里记挂着你,只是皇阿玛的旨意在那儿,他不能越界。”
小燕子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盒药膏紧紧抱在怀里。
尔康托紫薇带来的东西更多一些,一方素绢帕子,绣着一枝瘦梅,针脚细密;还有一碟热乎的翡翠烧麦,薄皮透出馅心的碧色,褶子捏得细巧,像碧玉雕的玲珑盏。
吟霜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的眼眶便毫无预兆地红了。
小燕子着急地从榻上探过身来:“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烧麦不好吃?尔康那家伙不会不会买的假货?”
不是。”吟霜摇了摇头,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哽咽,“这是颂雅做的。”
“哇,这烧麦做得真好看,闻着也好香,我都不知道颂雅还有这手艺。”小燕子眼睛一亮,“里面是什么馅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