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庆云殿内,太后也正听着心腹太监高庸的禀报。
“她们受了刑,还不肯画押?”
“是。”高庸垂着眼帘,“还珠格格——哦不,吟霜姑娘,还在供状上画了个叉,写了四个字。老奴不敢复述。”
“有什么不敢的?”太后冷冷道,“说。”
高庸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她写的是——全是狗屁。梁大人不敢再打下去,怕出了人命,已经将她们押回牢房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后面色微沉,语气听不出褒贬:“倒是有几分她娘的骨气。”
皇后坐在下首,将这话听得真切,适时地接茬:“老佛爷,不是臣妾要多嘴。有骨气是好事,可骨气若用错了地方,便是执迷不悟。越是硬气,越说明她们心里有鬼,若真是无辜的,受了那样的苦,早该喊冤叫屈了。哪里会连一个字都不肯认呢。”
“何况小燕子那性子,您也瞧见了,大闹王府、顶撞长辈、擅自出入宫禁——没有一件是安分守己的事。吟霜是不是皇上的骨血还难说,就算是,可她养在市井十几年,教她的是个屡试不第的书生,怀的是怎样的心思,谁说得准呢?她们二人凑在一处,又出了巫蛊这样的事,老佛爷若轻纵了,日后如何服众?”
容嬷嬷也在一旁帮腔:“老佛爷,奴婢在宫里服侍了几十年,见过多少审案的事。越是嘴硬的,往往越是藏得深的。那白吟霜既懂知书识礼,又能在皇上面前应对自如,这样的人若当真起了什么心思,才是最危险的。”
太后闭着眼睛,佛珠在指间慢慢滑过,沉静而有序。她没有反驳皇后,也没有赞同:“皇后以为,该如何处置?”
皇后与容嬷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皇后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的语气依然恭顺:“老佛爷,臣妾以为,事已至此,与其让她们在宗人府里耗着,不如由老佛爷出面,下一道明旨——直接赐死,以绝后患。一来,巫蛊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二来,欺君之罪,罪无可赦。老佛爷这是为皇上分忧,为江山社稷着想,谁也挑不出错来。”
太后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的目光穿过袅袅升起的檀香烟雾,落在皇后脸上,停顿了片刻,又移开。她将佛珠搁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晴儿呢?”她忽然问。
桂嬷嬷恭声道:“回老佛爷,晴格格早起去了膳房,说是要亲自给您做早膳。”
太后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庭院,檐角的冰凌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冽的光,像许多悬着的、透明的锋刃。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晴儿的声音像一缕拂过春水的风,温软而清澈地响起来:“老佛爷,到了该用早膳的时候了。”
一队宫女鱼贯而入,将碗碟一件件请上紫檀案面:银铫子煨着桃胶百合羹,隔水温着,掀开盖时能见琥珀色的胶质颤巍巍漾开。胭脂色的红曲米糕切成菱花状;山药枣泥馅的玉兔包用胡萝卜汁染了耳朵,配着琥珀核桃仁和糖渍梅子。鸽子蛋薄薄摊成金箔似的蛋皮,裹了鸡茸虾泥卷成拇指大小,淋上用金华火腿吊的清汁,摆在青瓷碟里像十二枚小元宝,精巧可爱。
晴儿用瓷碗盛了桃胶百合羹,又捡了米糕和蜜饯搁到太后案前,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回一样:“老佛爷,这是晴儿今早去膳房做的桃胶百合羹,晴儿看您昨夜睡得一直不安稳,桃胶百合羹口味清甜,安神助眠,滋阴养肺,您先尝尝,看晴儿的手艺有没有进步啊。”
太后目光里沉沉的郁色都融了大半:“你这孩子,一大早的,便跑来献殷勤。”
“晴儿可不是献殷勤。”晴儿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女儿家特有的娇憨,“我是怕老佛爷被那些烦心事气坏了身子,特地来给您送甜的。甜食养心,老祖宗的话总不会错的。”
太后笑道:“就你惯会哄我开心!”
皇后坐在下首,看着晴儿那副浑然天成的亲昵模样,眼底掠过了然的神色。她当然知道晴儿是来做什么的,可晴儿与太后之间那份十几年来积累的感情,不是她几句话便能撼动的。
晴儿见太后面色稍霁,这才话锋一转:“老佛爷,晴儿方才在外面听到老您和皇后娘娘在说宗人府的事,心里不免有些担忧,可又一想,老佛爷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么会被人轻易蒙蔽呢。”
她说着,目光转向皇后,唇边那抹笑意依然温煦,可那温煦底下分明藏着刀锋一样的锐意:“昨儿夜里,晴儿替您收拾书案时,翻到您常看的那本《金刚经》,里头有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想着小燕子和吟霜的事,忽然觉得,这世间许多事,都像那经里说的‘相’一样,当年圣祖爷时期,后宫也曾出过一桩巫蛊案,牵扯了七八位嫔妃、十几名宫女太监,闹得沸沸扬扬。可后来查明了,那布偶竟是做局之人自己埋的,为的是铲除异己。圣祖爷勃然大怒,赐了白绫给那做局之人。晴儿想着,这宫里的事儿,有时候看着越像真的,反而越有可能是假的。”
皇后面色微微一僵,却依然端得住:"晴格格这话说的,倒像是觉得有人在故意做局了?"
“皇后娘娘言重了。晴儿只是心有所感罢了。"晴儿声音依然温软,像一片落在流水上的花瓣,悠悠地打着转儿,“老佛爷,晴儿请您想一想——若是昨天晚上,她们扛不住刑罚,真的死在了宗人府里,老佛爷心里,可会有一丝后悔?”
太后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皇后在一旁,眉心微蹙,正要开口,晴儿却已经接了下去:“晴儿知道,老佛爷是为了皇上的安危,为了宫里的安宁,也是为了皇室的体统。若吟霜真的是皇上的血脉,是老佛爷的亲孙女——一道旨意下去,杀的,便是皇上的亲生骨肉。到那个时候,皇上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她顿了顿道:“晴儿幼时跟着先生读书时,有两桩旧事让我记忆犹新。一桩是汉武帝的‘巫蛊之祸’,太子据被江充借巫蛊之名构陷谋反,决意起兵诛江充,最终兵败自尽。武帝后来后悔不已,建了思子宫,可死去的人终究回不来了。另一桩,是唐太宗时的太子承乾。承乾因谋反被废,太宗不忍杀他,只将他废为庶人,流放黔州。有人问太宗为何不赐死,太宗说:‘况乎冢嗣,宁不钟心;父子天性,朕不忍也。’”
她抬眼看向太后,目光清冽如秋夜的月光:“老佛爷,汉武帝当初也是因为‘宁可信其有’,才逼死了自己的儿子;而唐太宗,却因为那一点‘不忍’,给自己留了一条回头的路。后悔’二字,是最重的代价,重到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担不起。皇上如今心里乱得很,又看重您这个额娘,若您在他尚未理清头绪之前便替他做了决断,日后他若后悔了,为难的,还是母子之间的情分。”
这番话像一脉清泉注入灼热的火炉,虽然没有立刻将火浇灭,却让太后冷凝的神色松动了几分。
皇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掩在平静下的急切:“晴格格这话,倒是把本宫说成居心叵测了。本宫也只是想着为皇上分忧,那吟霜即便真是景贵人的女儿,她与小燕子合谋欺君在先,又牵扯巫蛊在后,若因一句话便延宕不决,来日人人效仿,皇室威严何在?”
晴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语气平和而笃定:“老佛爷,皇后娘娘,晴儿方才说的那些,不是为了替她们开脱,也不是要老佛爷就此放过她们。只是觉得——这件事,该由皇上来决断。”
“皇上是她们的父亲,是这天下的君主,也是这件事里最被辜负的那个人。老佛爷心疼皇上,不想让皇上为难,不想让皇上犹豫,可有些‘为难’,是为人父必须要经历的。他最清楚自己心里那份‘情’与‘法’的边界在哪里。咱们若是替他把那道线划好了,反倒叫他不知道如何自处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依然是温软的,可那温软里有一种罕见的、清晰的锋芒。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不轻易出鞘,可一旦亮出来,便直指要害。
皇后一时语塞。晴儿这番话将分寸拿捏得极准,既没有直接驳她,又将最后的决断权稳稳地推回了乾隆身上,她再开口便显得越过本分。
太后捻佛珠的手终于停了。她偏过头来,看了晴儿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被说动之后的不肯轻易服软的矜持。
“老佛爷——”皇后正要再开口。
太后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晴儿,”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依然清晰,“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等一等,等皇帝自己拿主意。好,我可以答应你。可我也有一个条件。”
晴儿抬眼,与太后对视。
“若皇帝始终没有定论,那我不会再等。到那时,我会按自己的方法来处置。”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这已经是我能给的最大让步了。”
晴儿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跪了下去:“晴儿替小燕子和吟霜,谢老佛爷恩典。”
庆云殿重新安静下来。檀香依然袅袅地升着,日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晴儿坐在太后身侧,伸手替她续了一盏茶,什么也没有再说。
有些话,说到了,便够了。剩下的,要交给时间去发酵,交给人心去揣度。
乾隆踏进宗人府牢门时,步子顿了一下。
他不常来这种地方。宗人府的牢房,他登基后只来过一次,是乾隆四年的弘皙谋逆案,那个时候,他坐在堂上,隔着桌案与犯人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距离,听他们喊冤、招供、求饶,心里想的都是律法、规矩、体统。
狱卒显然没有料到皇上会亲自驾临,仓皇跪了一地。乾隆没有看他们,径直往里走。越往深处,空气里的气味便越沉——冰冷的、掺着铁锈与霉烂的气息,像某种缓慢腐烂的活物正在角落里喘息。
紫薇跟在乾隆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容端走在更后面一些,脚步声被甬道的回音拉得很长,像一声声低回的叹息。
乾隆一行人在一扇铁门前停住了脚步。
守卫慌忙打开门锁,铁锁碰撞的哗啦声在甬道里格外刺耳,里面的光线更暗了,从高处那道窄窄的气窗漏下来,冷冷的,像一柄悬在头顶的薄刃,落在她们交叠的身影上。
小燕子和吟霜靠在墙角。
两个人都蜷着身子,背抵着冰冷的石壁。小燕子的囚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暗红的伤痕,血已经干了,结成深褐色的痂,黏在衣料上,看着触目惊心。吟霜靠在她身侧,伤不比她轻,左颊肿起一片,隐约可见五个指印,额角蹭破了一块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紫薇从他身后走出来,快步上前,蹲下身,触到那滚烫的肌肤时,她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转头看向乾隆,目光里有隐忍的泪光:“皇阿玛,小燕子在发烧。”
小燕子被这动静惊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她看见了紫薇,看见了紫薇身后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又用力眨了一下眼,那双杏眼便倏地睁大了:“皇阿玛……”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后背刚离开墙面,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又跌了回去。吟霜也在那一刻醒了,她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嘴角动了动,那一声“皇上”卡在喉咙里,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来。
小燕子忽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