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外,天光还带着一层浅浅的靛青。
乾隆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奏折,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昨夜夏雨荷离开后,他独自坐了很久,雪下了一夜,今早方停,像是天地间有一架织机,正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织着什么东西。夏雨荷的话是一剂温和的药,他确实冷静了下来,也想了很多,关于小燕子,关于吟霜,关于自己那份既是被欺骗也被辜负的感情。天快亮时,他几乎已经说服自己——等查清真相后再做处置,至少,不能因一时盛怒便断了两条性命。
可五阿哥和福尔康一进来,那点刚刚平息下来的念头便又起了波澜。
“皇阿玛!小燕子和吟霜在宗人府已经关了一夜了,求您开恩,让儿臣去看看她们!”
“皇上,小燕子中过一箭,吟霜身子也弱,宗人府那种地方,她们怎么受得住!求皇上开恩,哪怕让臣带个大夫进去看看也好!”
乾隆的眉峰猛地拧了起来,听着永琪和尔康这急切的话语、看着他们那副“为了两个女子可以不顾一切”的姿态,他刚刚压下去的那股火气又隐隐窜了上来。他冷声道:“朕昨日已经说过,此事待查清后再做定夺。你们今日又跑来跪在这里,是信不过朕会公正处置?”
“儿臣不敢。”永琪叩首,声音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儿臣只是担心——宗人府的审问,未必像皇阿玛想的那么‘公正’。”
“你是在说朕用人不明?”
“儿臣不敢!”
“不敢?”乾隆冷笑一声,“朕看你们敢得很。一个个跪在这里,口口声声说不敢,话里话外却都在指责朕薄情寡义——你们的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皇阿玛,儿臣不是要干涉您的决策。”永琪抬起头,目光迎上乾隆,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不管不顾,“可她们是儿臣在意的人。一个人若连在意的人受了冤说一句话,那和那些趋炎附势、明哲保身的庸碌之辈又有什么区别?皇阿玛教儿臣为人要有脊梁,儿臣今日跪在这里,便是如此,小燕子与吟霜纵有欺君之过,但绝无谋害君父之心。儿臣相信,巫蛊之事,绝非她们所为。”
他搁下朱笔,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永琪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到极平的怒意:“她们两个欺君在前,巫蛊在后,你口口声声说她们清白,你拿什么来证明?就凭你一句‘我相信’?永琪,你是皇子,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公子哥,你的心可以向着谁,可你的手不能伸过界。朕今日若是听了你的求情便轻纵了她们,明日宗室子弟,文武大臣人人效仿,朕的威严何在?大清的法度何在?”
福尔康叩首道:“皇上,五阿哥只是担心小燕子和吟霜的安危。昨日之事仓促,许多细节尚未核实,若匆忙定罪,便是错案。臣恳请皇上,容臣与五阿哥亲自查证此事,若查实她们有罪,臣甘愿同罪。”
乾隆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你拿什么查?朕看你不仅心乱了,连脑子也乱了!你一个御前侍卫,明知两个丫头身份有疑,却替她们隐瞒周旋,出谋划策——朕若是要追究,你们福家满门,都脱不了干系!”
福尔康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里的克制终于碎了一道缝:“皇上!臣知情不报,罪该万死。可皇上您想一想,我们此举也实在情非得已啊,当时,我们对吟霜的身份,也是半信半疑,除了把她收留在府里,慢慢调查之外,不知道有什么路可走!等到小燕子偷溜出宫,两个姑娘见了面,才确定了这件事!后来吟霜进了宫,不也很得皇上看重和喜爱吗?”
“够了!”乾隆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你们是来替她们求情,还是来教朕如何当这个皇帝的?拿感情来压朕,朕倒成了铁石心肠的昏君了?朕告诉你们,若她们真的无辜,朕不会冤了她们。可若她们真的有罪,你们就是跪死在这里,朕也不会网开一面!两个丫头怎么处置,朕自有分寸。轮不到你们两个置喙,再要多嘴,朕连你们一起办!”
殿内的气氛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只要再施加一丝压力,便会断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五公主到——容端贝子到——”
紫薇和容端一前一后走进来。紫薇一眼便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永琪和尔康,心里便沉了沉,在这样微妙的时刻,任何激烈的言辞都只会让局面更糟。她走上到永琪和尔康身边,轻声道:“五哥,尔康,你们先起来吧。皇阿玛自有决断,你们这样跪着,除了让事情更僵,于小燕子和吟霜并无半分益处。”
永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有焦灼,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慢慢站起身来。福尔康也跟着起身,退到一旁,攥紧的拳头却始终没有松开。
紫薇随即走上前去,朝乾隆施了一礼:"皇阿玛息怒。五哥和福大公子也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顶撞皇阿玛。皇阿玛一夜都没能睡好,何必为这些事动气。”
乾隆看着她,仍是余怒未消:"你倒会挑时候来。”
紫薇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出半步,容端便上前一步,将一叠细白绢布和一册卷宗呈于御案上:“皇上,关于巫蛊娃娃的事,臣和福大人查到了一些线索。请皇上过目。”
乾隆的目光落在那叠绢布上,眉心微微拧了拧。容端没有绕弯子,将事情的疑点,缝制布偶的雪缎的来历去处一一道来。乾隆拿出留在他这里的布偶和容端呈上来的雪缎样品对比,又翻了翻内务府的记档,面色渐渐沉下去。永琪和尔康站在一旁,虽然没有插话,可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乾隆脸上,像是在等一个裁决,又像是在等一个转机。
紫薇声音放缓了些,像春夜的雨,落在青瓦上:“皇阿玛,儿臣知道您心里有顾虑。您坐在这个位置上,一举一动皆关系着江山社稷、朝野人心。若轻纵了此等大逆之罪,日后人人效仿,皇室威严何在?大清律法何在?这些道理,儿臣都明白。”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乾隆:“可儿臣也想问皇阿玛一句话——您是真信那巫蛊之术能害人吗?”
乾隆没有立刻回答。
紫薇继续道:“皇阿玛正值春秋鼎盛,精神抖擞,天子气象,哪里是一个针扎布偶能动摇的?古往今来,巫蛊之祸,从来不是所谓的邪术真能害了人,而是帝王信了邪术能害人。巫蛊没有能力让被诅咒的人死,却可以让被栽赃的人陷入万劫不复。”
乾隆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窗前。晨光从窗棂外漏进来,铺在他身上,似乎将他那层威仪的外壳融化了些。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紫薇,你说得对。朕是不信巫蛊能害人,可朕信人心能害人。”
“汉武帝时,巫蛊之祸死了几万人。本朝的直亲王当年那桩喇嘛魇魅之事,也让父子反目、兄弟相残,至今都是皇室心头的隐痛。”乾隆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了半截,“朕若追查到底,恐怕整个后宫都会天翻地覆。嫔妃之间各有派系,老佛爷又有她信任与偏爱的人,朕不能伤了她的心。到了那时,无辜的人为了自清,有罪的人为了脱身,彼此攀咬倾轧——朕想想,便觉脊背发凉。”
殿内安静了片刻。
紫薇抬起头,眼底的担忧慢慢化开,浮起一层清亮的、释然的光:“所以皇阿玛才迟迟不下决断。因为皇阿玛要的不是不单是‘真相’,而是一个不会让后宫动荡、不会让母子失和的处置之法。皇阿玛顾虑的不仅仅是小燕子和吟霜,而是这整件事一旦撕开口子,就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乾隆侧首望向紫薇,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被人看透了心事后的、微妙的坦然。
紫薇心中微微松了一下,可她并没有忘记另一件事。昨夜晴儿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了口:“皇阿玛能想得这么透彻,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只是有一件事,儿臣必须提醒皇阿玛——皇阿玛虽然不信巫蛊,可老佛爷却是信的。她老人家一生经历过的宫闱风波太多,见惯了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对任何可能威胁到皇阿玛安危的事物,都抱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她未必相信吟霜和小燕子涉嫌巫蛊,可她只要想到有人对暗中皇阿玛不利,难免关心则乱,这个‘有人’,才是她真正在意的。”
乾隆微微颔首:“你说得不错。可朕不能因为老佛爷可能会做什么,就先乱了阵脚。这件事,还是等朕下朝回来,再做定夺吧。”
永琪和尔康如蒙大赦,刚要谢恩,乾隆便抬手止住了他们:“你们两个,今日的事朕暂且不追究。若有下次,朕不会轻饶你们。出去吧。”
紫薇和容端也正要告退,乾隆却叫住了紫薇:“紫薇,你留下。”
紫薇微微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容端。容端朝她点点头,转身出了殿门。勤政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父女二人相对而立。晨光比方才又亮了一些,从窗棂外斜斜地落进来,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浅浅的、温暖的金色光带。
乾隆的目光落在紫薇身上,带着一种审慎的、探究的意味:“紫薇,朕问你一件事。你为何对小燕子和吟霜的事如此上心?朕知道你心善,可你向来有分寸。你坦白告诉朕,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小燕子身份有假。”
紫薇沉默了片刻,像在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随后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而坦荡,她没有正面回应:"皇阿玛,儿臣只是觉得,缘分二字,说来玄妙,却也实在。儿臣与她们相处这些时日,觉得她们像两道从宫外吹进来的风,带着市井的烟火气息,温暖而鲜活。皇阿玛会喜欢她们,大约也是因着这一点。所以皇阿玛在知道被欺骗、被伤害之后,才会格外难过,觉得她们辜负了您的信任和真心。”
乾隆略一沉吟:“小燕子那丫头,连偷溜出去练冰嬉都藏不住,若真让她行魇魅之术,只怕不到半日便要露馅。吟霜更不用说了——她若有心害朕,那段时日里机会多的是,何必等到事发之后才被推到台面上来?”
“可朕不能仅仅因为‘信任’便轻放此事。”他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口气,“朕若因私情而废公义,因偏爱而纵容,那朕与昏君有何区别?今日朕饶过她们,明日便有人效仿。若人人都以为,只要得朕欢心,便可欺君罔上而不受惩处——那朕的江山,还能安稳几年?”
紫薇的声音像融雪时滴落的水珠,轻盈而清冽:“皇阿玛方才说,不能因私情而废公义。可公义与私情之间,是否只能是对立的?天下为公,以天下人之心为心。对儿女的关爱,不也是对天下人展示帝王人性的一部分吗?若皇阿玛不念旧情,那百姓看到的便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君主;若皇阿玛因私情而不顾律法,那百姓看到的又是一个被蒙蔽的昏君。可皇阿玛二者都不愿做,所以才会为难。”
乾隆微微侧过头,看着她。
紫薇续道:“皇阿玛方才问儿臣,是不是早就知道小燕子是假格格。是,儿臣知道。可儿臣不说,不是袒护,而是不能。小燕子明面上是皇阿玛昭告天下认的义女,她的存在让皇室得了人心。若儿臣当时便揭破,皇阿玛颜面何存?天下百姓又会怎么看皇室?至于吟霜,儿臣是不忍。她是皇阿玛的亲生女儿,儿臣的同胞姐姐,为了认父,她千里跋涉,吃尽了苦头,可当她终于走到皇宫门口时,却发现门已经对她关上了。她宁愿自己吞下所有苦楚,也不愿踩着旁人的血泪去争那一份名分,可天下之大,她已经无处可去了。儿臣想着,若能暗中替她寻一条路,让她既能保全自己,又不至于连累旁人——那便走一步算一步。只是没想到,这一步还没走完,事情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皇阿玛,她们固然有错,可造成今日局面的,是造化弄人,是您的先入为主,是您的情不自禁,是您的缅怀愧疚,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欺瞒。可儿臣相信,可皇阿玛心里,始终为她们留着一个‘父亲’的位置。”
语毕,紫薇撩起衣摆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儿臣知情不报,欺上瞒下,请皇阿玛责罚。”
乾隆垂眼看着跪在阶下的女儿,晨光下,少女的身影柔和而坚韧。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明湖畔那个撑伞而立的女子,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说"雨荷蒲柳之姿,不敢奢求公子垂怜"。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坦荡。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走下台阶,弯腰伸手,扶起了紫薇。
“起来吧。”他的声音低哑,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沉郁,“朕这些儿女里,也只有你敢这样对朕说话了。”
紫薇抬起头时,眼圈已经泛了红。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熟悉的、属于父亲的温和与无奈,也有更多的、属于帝王的权衡和思量。
乾隆松开她的手臂,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重新落在桌案上那方素白的缎面上,指尖在桌案上缓缓叩着,像在丈量分寸与时间的距离。
“朕答应你。”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只要巫蛊一事,与小燕子、吟霜无关,朕便不要她们的性命。”
紫薇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心头所有的悬而未决的担惊受怕,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温热的、释然的潮水。
乾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一下极轻,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随后便转身朝殿外走去,步履沉稳,如山如岳。紫薇抬起头,望着那道明黄的背影渐渐走远,融进殿外的光影里,像一尊神像缓缓归位,重新变回了那个威严的、不可动摇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