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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谁将情天补作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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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设在宗人府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四壁的气窗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光芒昏黄而扭曲,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暗处蠕动的鬼魅。

梁廷桂坐在审讯桌后面,他今年约莫五十出头,一张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油光,眼睛不大,却精亮,透着一种在官场里泡了半辈子才养出来的圆滑与狠辣。

他眯着眼打量二人,肥厚的嘴唇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像一只终于逮住了耗子的猫,正在盘算着怎么拆吃入腹。

他是认得小燕子的。

半年前,他替长子梁鸿畴相中了城东程家的小姐。他遣了媒人上门说和,程家推拒了几回,最终还是应下了这门亲事。可没想到,迎亲那日,新娘子居然莫名其妙变成这个小燕子,梁家张灯结彩、宾客满堂,一片喜气洋洋之际,新娘子掀了盖头,卷走了屋子里的金银细软,还拿了几串炮仗往厅堂里一丢——噼里啪啦炸得鸡飞狗跳,宾客们四散奔逃。事后程家闹上门来,非说他们梁家弄丢了他们的女儿,他费了好些工夫才把事情压下去。

那之后半年,梁家在京城官场里几乎抬不起头来。

如今,这罪魁祸首终于落到了他手里。

“还珠格格,哦,不对——”梁廷桂慢悠悠地开口,“现在还不能叫你格格了,小燕子,你可还记得本官?”

小燕子从地上抬起头来,看了他半晌,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讥讽道:“是你啊,梁大人。半年不见,您老人家气色倒还不错,就是瞧着比从前又圆润了些,是又去吸老百姓的血汗了吧。”

梁廷桂的脸色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让他沦为整个京城官场笑柄的日子,想起自己赔出去的那些银子和颜面。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那盏灯焰都矮了一截:“你以为你还是皇上宠爱的还珠格格?进了这宗人府的大牢,你便是一只死到临头的鸟,本官便是你的阎王老爷!”

“哎哟,梁大人好大的口气。”小燕子歪着头看他,“阎王老爷也得讲理吧?您老人家要是真有那本事,怎么半年前连我一个‘野丫头’都拦不住?”

梁廷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硬生生压回胸腔,重新坐回椅子上:“本官不与你逞口舌之利。这是你门的供状,本官奉上命审问——若识相,便在上面画了押,本官还可以给一个痛快的。”

他说话间,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推到桌案边沿,那纸是新的,墨迹尚未干透,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吟霜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每看一行,脸色便白一分。字句之间,尽是精心编排的谎言——如何与宫外联络,如何买通内监,如何缝制布偶,如何埋入镜湖斋梅树下。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只等她们按下手印,便是一桩铁案。

吟霜看完那供状,抬头望着梁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本官知道。”梁廷桂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吃定了她们的笃定,“可本官不在乎。真的假的,到了本官这里,都是本官说了算。你若不画押,本官便打到你画押为止。你若死了,本官便让人按着你的手画押。横竖你都是一死,何必受这份罪?”

他抬了抬手。两个狱卒走上前来,手里各持一条皮鞭。那鞭子约莫三尺长,通身乌黑,显然浸过油又晒干,反复多次,已经变得柔韧而沉重。鞭梢处系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小钩,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这鞭子浸过盐水。”梁廷桂的声音依然慢悠悠的,像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打在人身上,皮肉会像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又痒又疼,却又挠不着、止不住。一般的犯人,挨不过二十鞭便什么都招了。本官也不想为难二位姑娘,只要你们在这份供状上画个押——本官便让人送你们回牢房歇息,如何?”

小燕子扫了一眼,她认不了几个字,却也知道那上面写的绝对不是好话:“什么东西,你叫我画押?做梦!”

梁廷桂转向吟霜:“白吟霜,你呢?小燕子也就算了,毕竟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莽撞丫头,你可是读过书的人,应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吟霜看到那鞭子时,目光也微微一凝。可她上前将小燕子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抬起头,直视着梁廷桂:“这供词,我们不会画押。我们不曾做过的事,画了押,便是认罪。认了罪,便是死。横竖都是死,至少死得清清白白,不背这污名。”

梁廷桂冷笑一声:“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来人,给我打!”

狱卒会意,皮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沉闷的破风声,落在小燕子背上。鞭梢的小钩划破衣料,带起一小片碎布和几点细碎的血珠,她闷哼一声,整个身子都绷紧了,铁镣铐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她始终没有喊一声疼。

吟霜看着她被鞭子抽得浑身发抖却始终不肯弯下去的脊背,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扑上去,用身子挡在小燕子面前,那一鞭便落在了她身上。她疼得闷哼一声,却还是死死地攥着小燕子的袖子不肯松手。

“吟霜!你让开!”小燕子喊道。

“我不让。”吟霜声音都在颤抖,“我们说好要有难同当的!”

小燕子用尽全力将吟霜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大部分的力道。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吟霜也没有开口求饶,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里有温软的安抚,也有不容退缩的坚定。

梁廷桂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他站起身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恼羞成怒道:“你们以为这样硬撑就有用?等本官将这供状连同你们的口供一并呈上去,皇上自会定罪。到那时候,你们再哭再求,也晚了。”

他退后几步,回到审讯台后,将那供状重新推到桌案中央:“画不画押?”

“不画。”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梁廷桂怒极反笑:“好,好得很!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狱卒再次举起了鞭子,这一回的力道比方才更重。皮鞭落在身上时带起尖锐的破风声,一下又一下,像要将她们的骨头都抽断。可无论怎么打,小燕子和吟霜都咬死了牙关,谁也不肯松口。

大半个夜晚,就在皮鞭的呼啸声与沉默的抵抗中过去了。

待两个人都伤痕累累,梁廷桂再次将那纸供状拍到她们面前:“本官最后问你们一次,画不画!”

小燕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嘴角还挂着血,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她没有伸手,偏过头看了吟霜一眼。

吟霜会意。她微微点了点头,挣扎着撑起身子,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随后写下四个大字——全是狗屁。

她的字极好,一笔一划都有风骨,即便在这样狼狈的境地里,依然写得端正如松。那四个字钉在白纸上,像一道无声的、凛冽的檄文。

梁廷桂的脸彻底变了颜色。他霍然起身,椅子被他带翻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几步走到吟霜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提起来,另一只手扬起,重重地扇在她脸上吟霜的脸被打偏过去,嘴角渗出血来,可她只是慢慢偏回头,平静地看着梁廷桂,像是在看一件冰冷的死物。

“你要打就打!”她说,“哪怕打死我,我也是这四个字。”

梁廷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哆嗦:“好,好!你嘴硬,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来人——”

小燕子在剧痛中忽然想起了什么,嘶哑着嗓子笑了起来:“梁廷桂,你有种你就把我们打死在这里,但你敢吗?你不敢。皇阿玛没有下旨,你不过是替人跑腿的狗,你敢打死我们,明天你自己就得给我们陪葬!

梁廷桂垂眼看着那两个浑身是血却始终不肯低头的女子,小燕子的话真的戳中了他的痛处,他本想连夜撬开她们的嘴,只要她们画了押,他在老佛爷面前就立了大功。可她们受尽酷刑也不求饶,不画押,甚至没有露出一点畏惧的神色。他犹豫了片刻,到底不敢再打下去,这两丫头要是死了,上头追究起来,他也脱不了干系。他让狱卒停了手,恨声道:“把她们押回去!明日再审!

狱卒上前架起两人,拖着她们走出了审讯室。小燕子经过梁廷桂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用那双依然明亮的杏眼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冲他“呸”了一声,一口血沫落在他脸上。梁廷桂气得脸色铁青,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牢门重新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定的响。小燕子靠在墙角,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壁,火辣辣的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闭着眼睛喘了会儿气,然后慢慢睁开眼,看向旁边蜷缩着的吟霜。

吟霜的伤不比她轻,破损的囚服下是一道道暗红的、微微渗着血珠的伤痕。小燕子拖着身子挪到吟霜身边,伸手把她轻轻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对不起……”小燕子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又连累你挨打了……”

吟霜在她肩头靠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她的脸很苍白,目光却平静的似一泓被月光照透了的深潭,没有惊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温柔:“你说什么傻话……我们是结拜过的,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区区几鞭子,算得了什么……再说,我一想到你啐他,我心里痛快的很。”

小燕子也笑了,笑的时候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笑得畅快,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着。

“吟霜,你那几个字写得太好了。”小燕子靠在墙上,声音越来越低,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等咱们出去了,你教我怎么把‘全是狗屁’四个字练得跟你一样好看……”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合上了眼。

吟霜没有答话。她只是慢慢靠在小燕子肩头,感受着那微弱的、带着血腥气的温暖,也闭上了眼睛。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天窗里漏下来的一线光亮,冷冷地铺在她们交叠的影子上,俨然一层薄薄的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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