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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慧剑难断骨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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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霜没有理会,她依然直视着太后,眉目清冷,脊梁笔直,像一株倔强的竹。

她说:“奴婢只是想知道,若今日跪在这里的不是奴婢,而是另一位身份贵重、老佛爷信得过的人——老佛爷会不会也凭一件没有来由的人偶,便不问青红皂白地赐死她?”

太后倏尔冷笑:“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我在这宫里待了四十多年,也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宫女。”

她冷冷扫向殿内的侍卫:“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马上把人拖下去!”

“谁都不准动她!”小燕子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跪在那里,膝行两步,转向乾隆的方向,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皇阿玛!你救救吟霜,你知不知道她——"

"小燕子!"吟霜的声音响起来,嘶哑而急促。

小燕子转过头,吟霜头发散了几缕,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她看着小燕子,摇摇头。

那意思很清楚——不要说。

可小燕子已经停不下来了。她猛地转回头,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不管不顾的尖锐:“皇阿玛,我骗了你,我不是你的女儿,我不是格格,真正的格格是吟霜,她才是方梦觉的女儿!”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抽离了,只剩小燕子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响。乾隆顿住了,太后怔住了。皇后原本从容的唇角微微僵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深水里一道幽暗的水波。

紫薇跪在阶下,心中悬了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断在了这一刻。她闭了闭眼,听凭那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在殿中回旋,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水花四溅之后,沉入最深、最暗的湖底。

小燕子把整个故事都说了,如何认识吟霜,如何一见如故,如何结为姐妹,如何知道了她的秘密,如何定计闯围场,如何因吟霜不能翻山而受托送信……

说到最后,她已是泪流满面:“老佛爷,皇阿玛,整个故事就是这样,我只是吟霜的信差,我不是格格,当时,是我糊涂了,没有马上说清楚。等到想说清楚的时候,就怎么都说不清楚了!其实,我跟每一个人说过,也跟皇阿玛说过,我不是格格,但是,没有人要相信我,大家都警告我,如果再说不是格格,就要砍我的脑袋!就这样,我吓得不敢说,左拖右拖,就拖到今天这种状况了!”

太后的脸色变了,她攥着手里的佛珠,历经风霜的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怀疑、震怒、困惑,还有一种被愚弄的恼怒。她看着吟霜,又看着小燕子,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好,好得很。一个说是真的,一个说是假的,一个鸠占鹊巢,一个瞒而不报——你们倒是有本事,把哀家和皇帝都耍的团团转啊!”

五阿哥永琪跪了下来,朗声道:“皇阿玛,老佛爷,我们并非有意欺瞒,实在是情非得已啊。当日小燕子入宫时,儿臣便已察觉异样,那时儿臣并未多想,直到后来在福家发现吟霜,儿臣又到漱芳斋找小燕子问话,这才得知一切真相。儿臣知情不报,甘愿受罚,只求皇阿玛明察。”

福尔康往前膝行了两步,跪在了吟霜身侧。脊背挺直,像是用整个身体替她筑起一面坚实的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恳切:“皇上,吟霜是我们福家在您带还珠格格祭天酬神时发现的,她为了追皇上的法驾,险些被侍卫打死,幸好被我救进府里,她才向臣一家人坦承一切。她所有的才学、教养、为人处世的品性——都是景贵人与她的养父白先生倾尽心血教出来的。她入宫以来,处处谨小慎微,从不逾矩,只因她心里明白——她的存在,便是一桩欺君大案。她不愿任何人因她受累,才一直守口如瓶。”

福尔泰紧随其后,也跪了下来:“皇上,容臣斗胆问您一句,如果是您陷在这件事里,还能有更好的决断吗?若我们直接将吟霜送到您的面前,如果皇上相信吟霜,还珠格格便是欺君之罪,她性命难保;如果皇上不信,死的就是吟霜,吟霜死了,小燕子也活不成。小燕子虽然不是真格格,可你们这段时间的父女情不是假的,若真的闹到这种地步,最终伤的还是皇上的心啊!”

乾隆的目光在众人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吟霜脸上。少女依然跪在那里,泪无声地淌过她苍白的脸颊,可她什么都没有说。那双眼睛里的光,像一泓被月光照透了的深潭,倒映着这殿中所有的惊愕与沉默。

乾隆缓慢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恍若无声的诘问。他在离吟霜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她低垂的眉眼,也足够让一种无形的威压像潮水般涌过去:“吟霜,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一点幽愫对月吟,万千绮念结同心,待得华胥梦觉时,和云伴月无限情。”吟霜缓缓抬起头,像是一场漫长的、跋涉了千里的奔赴,终于在这一刻抵达了终点。“我娘疯疯傻傻了半辈子,却始终记得这首诗。”

吟霜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作为帝王的所有威严,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只觉得周围的灯火在晃动,人影在晃动,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水传来,模糊而遥远。他猛然想起那日在漱芳斋看到的那幅寒梅图,想起她题的那首诗,想起她说"奴婢的娘最爱梅花"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克制的哀恸。那些画面像是被一根细线串了起来,每一颗珠子都在这一瞬间被月光照亮,散发出冷冽而刺目的光。

“你为什么不早说?”乾隆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吟霜磕下头去,再抬头看乾隆,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像是积攒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雨:“皇上,五阿哥、尔康尔泰已经替我解释了,我不敢啊,欺君罔上,何等大罪,我若是披露真相,多少人会因此获罪。我不愿小燕子因我而死,不愿帮我的人因我而获罪,更不愿皇上一世英名,因一个真假难辨的女儿而蒙尘。我原本只想守着这个秘密,陪着小燕子,默默孝顺您,就像娘希望的那样,好好地活下去……可如今,连这点念想,也成了奢望,皇上,一切事情皆因我而起,如果一定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那就请您杀了我,饶了其他人吧。上有天,下有地,我一片丹心,可昭日月。我死不足惜,可我的娘和养父,都会在天上接我,我不会孤独!”

"什么罪不罪的,你不要再说这种话!"小燕子扑过来,跪在吟霜旁边,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起来,"皇阿玛,你看看她!她才是您的女儿,您知道她为了找您吃了多少苦吗?她娘死了,养父也死了,她带着妹妹千里迢迢来北京,路上被人骗过、被人抢过、被人欺负过——她好不容易才走到您面前,您却要杀了她吗?您怎么对得起她死去的娘啊!”

殿中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像是在替所有人沉默。乾隆站在那里,长久地凝视着那双与故人如出一辙的眼,倔强、清澈、恍惚间他看到了那个在月夜下与他决裂后远去的背影,只留下一句“各自安好,不必再见”,从此再未归来。他当初觉得她倔强得不可理喻。可如今看着吟霜跪在殿中那张与他记忆中相似的面孔,他才忽然意识到——她像她母亲,像到骨子里去了。

皇后站在上首,面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小燕子的话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将所有布局划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个她视为眼中钉的白吟霜,竟然才是真正的格格。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预料,她迅速稳住了心神,沉声道:“真是好一出大戏。还珠格格、五阿哥、福家,你们上下串通,欺瞒君父,到如今被逼到绝路才肯说实话,这便是你们的忠孝?皇上、老佛爷切不可听信他们一面之词,妾身以为,此事实在蹊跷。若还珠格格说的是真的,那还珠格格欺君在先,便是死罪,白吟霜即便是皇上血脉,也不该轻纵;若她说的是假的,那她为了保全白吟霜而编造此等弥天大谎,更是罪加一等。若今日不处置,将来人人效仿,皇室血脉岂不成了一场儿戏?”

令妃忍无可忍,插口说:“皇后娘娘,您让皇上自己定夺吧!毕竟,皇上的事,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令妃,你少在这里巧言令色!”皇后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刺向令妃,“当初在延禧宫,是你最先说小燕子像皇上的。你也是最早在皇上面前替小燕子担保的人。如今出了真假格格的事,福家知情不报,你难道就一点干系都没有吗?还是说,你为了讨好皇上,明知有疑也装作不知?”

令妃脸色煞白,听皇后说得头头是道,身子微微发颤,只得低头不语。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小燕子,可乾隆已经金口玉言定了她的身份,她身为妃妾又有什么立场可以质疑反驳呢?

太后沉声道:“皇后说得不错。真假格格一事,事关皇室血脉,绝不能草率定论。至于那布偶——”

她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不论她们谁真谁假,这巫蛊之术总是从镜湖斋挖出来的。若查实是她们所为,那便是弑君大罪。若查实不是——那她们今日的欺君之罪,也不能轻易宽宥。皇帝,你最好早做决断!”

乾隆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眉宇间的威严与疲惫交织在一起。他望着跪在下方的那群人——他的妃子,他的女儿,他的儿子,他的外甥,他的臣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的岸边,河水湍急,他看不清对岸,也看不清河底。

他想起小燕子那些没规没矩的笑闹,想起吟霜那幅挂在他养心殿里的寒梅图,想起方梦觉当年决绝离去时那句“各自安好,不必再见”。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其中。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肃与威仪。

皇后看着这一幕,目光沉沉,像一池结了冰的水,看不出底下涌动着什么。她忍不住开口道:"皇上,老佛爷真假格格之事,乃是欺君大罪。还珠格格与吟霜——"

"够了。"乾隆的声音不高,却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他站起身来,目光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燕子和吟霜身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改变主意,久到小燕子眼底那一点希望的光几乎要重新燃起来。

可他没有。

“来人。”乾隆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把她们两个,押入宗人府大牢。”

小燕子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皇阿玛——”

“待朕查清原委后,再做定夺。”乾隆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谁再求情,一并论罪!”

他说完,便不再回头。

殿内的烛光落在他身上,明暗交织处,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像一座孤峭的山,被封锁在风雪之中。

侍卫们走上前来,架起小燕子和吟霜,小燕子没有挣扎,她只是侧首,看了吟霜一眼。吟霜也在看她。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满殿的沉默与惊惶,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盏在夜风中彼此照亮的灯,微微颤着,却没有熄灭。

侍卫将她们带出勤政殿时,日光正明晃晃地照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风从廊下穿过来,卷起一片细细的雪沫,扑在她们脸上,凉丝丝的。

小燕子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别怕。有我在呢!"

吟霜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回应。那一瞬间,她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并肩消失在勤政殿门外那片苍茫的雪色里。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切,没有再说一个字。她沉默着,像一尊坐在神龛上、高高俯视众生的泥塑菩萨。她知道她方才差点处死的那个姑娘,很有可能才是真正的天家血脉。她不后悔方才的决断——身为太后,她必须肃清宫闱,不能让任何可能威胁到皇帝的人或事存在。可那份沉沉的、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复杂情绪,却像梅雨季的檐雨,看着细碎零落,却一声声敲在心上,昼夜不息,挥之不去。

皇后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她赢了这半局,可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更大的风雨。

五阿哥跪在殿中,低着头,攥紧了拳头,没有起身,也没有继续求情。福尔康的目光和心神已然追随着吟霜而去,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衣角彻底消失在视线内,他才低下头去,将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紫薇目送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光。她回过头,在人群中找到容端的目光。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点头里,有安慰,也有承诺。

窗外的雪渐渐密起来,落在宫墙上,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青石甬道上,落在刚刚被押送出去的那两道身影的肩头。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像是这世间最温柔的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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