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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慧剑难断骨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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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内的空气,像是被谁抽空了。

殿外分明是白昼,日光透过菱花槅扇漏进来,铺在金砖上,却仿佛镀了一层冰,连光线都是冷的。北风穿堂而过,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一声一声,像催命的更鼓。

宫人们垂首退避,乾隆高踞御案之后,面色阴沉得像结了一层霜。他面前那只锦匣已经打开,素白的人偶搁在明黄的缎面上,银针密密匝匝地钉在头颅、胸口、咽喉、心腹,墨写的生辰八字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那八字他再熟悉不过——他自己的,火炼秋金,天命所归,先帝驾崩那年,满朝文武叩拜的山呼万岁,都是以这八个字为根基立起来的。如今它们被针钉在布偶上,埋进雪下的泥土里。

福伦跪在下首,将搜捡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奏了一遍,末了,声音低下去:“皇上,臣等在镜湖斋后院发现了这个人偶。可巫蛊之说,终归是无稽之谈,真正的祸患,只怕在别处,还请皇上三思。”

镜湖斋?乾隆心念如电,忽然间一幅极陈旧的画面浮上心头——那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方梦觉初入潜邸时,西苑的镜湖斋还未荒废。她性子静,极爱镜湖斋后那一小片梅林,常央他陪她去赏梅。有时他政务忙,她便一个人去,坐在廊下看那些斜枝横影,一看。便是半日,直坐到暮色漫上来,才起身回宫。后来她获罪离宫,镜湖斋便再无人打理,那些梅树一年一年地枯下去,成了荒庭,宫人们都说那里不干净,渐渐地就无人敢去。

乾隆垂眼看着那布偶,心里那种膈应像一根细刺,不深,却扎在极要紧的地方。他沉声道:“镜湖斋荒废多年,这布偶是何时埋下去的,福伦,你可查问清楚了?”

福伦叩首道:“回皇上,镜湖斋一带平日无人值守,内务府每年会遣人前去检视屋瓦是否破损,修补漏处。今年的检视记录业已调阅,当时并无异状。看这个布娃娃的做工成色,不像是什么老东西,埋藏地土色较新,尚未冻硬,老臣推测,这个娃娃埋下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乾隆抬起眼,目光冷了下去,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镜湖斋近日,都有哪些人去过?"

李玉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上,奴才已经查过,除却皇后娘娘派去问话的容嬷嬷一行,便是还珠格格与吟霜姑娘曾在那一带出没。另外,九阿哥也曾于前日夜间出现在镜湖斋附近,但并没有进去。”

太后的脸色在这句话里彻底沉了下去,她当然不信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子会干这种事,那么能做这件事的,就只有——

太后眼底已经没有一丝温度,她抬手示意,桂嬷嬷便捧着那锦匣走到小燕子面前,将人偶连匣子一同放在了小燕子脚下的青砖上。

“还珠格格,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威压,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哀家原以为你只是不学无术、不懂规矩,不曾想你竟胆大至此。巫蛊厌胜,诅咒君王——这可是谋逆大罪!"

“什么谋逆大罪,我干什么了!”小燕子低头,看见那插满银针的布偶,像看见一只被钉住的虫子,紫薇曾经让人偷偷递消息给她,告诉了她布娃娃的事,让她千万小心,可她还是被吓了一跳,脸上全是茫然和愤怒交织的困惑,“这是什么东西?看着怪瘆人的。”

太后冷冷道:“你不认得?”

小燕子摇头:“我上哪儿认得去?好端端的弄个破布娃娃插这么多针,谁那么缺德?”

紫薇站在她身后,听见这话心便沉了下去。小燕子读书不多,对巫蛊是真的一无所知,可此时此刻,这种“一无所知”在太后和皇后眼里,只能是“欲盖弥彰”。然而吟霜的脸色却在看清那布偶的一瞬变得煞白,像有一根弦在她脑中猛地崩断了。布偶上的生辰八字,她虽不认得,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有人要以最毒辣的方式,置她们于死地。

她快步抢上前来,跪倒在太后与乾隆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皇上,老佛爷冤枉,此事绝非格格所为!格格待皇上一片赤诚,如果有人想伤害皇上,格格只会拼了性命去阻止的!”

“吟霜。”小燕子下意识想要去扶吟霜,余光却看了五阿哥一眼——永琪站在人群前列,面色发白,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她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实话实说,“好了,我承认就是了,我是在晚上出门,可我就是去练冰嬉的。皇阿玛不让我上冰,我就绕小路偷偷去,带着吟霜给我望风。我怕被发现了挨骂,所以才瞒着不说。”

五阿哥永琪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跪在了小燕子身侧。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皇阿玛,老佛爷,皇额娘,儿臣可以作证。这几日夜间,确实是儿臣在太液池东岸教小燕子滑冰,吟霜只是在一旁替我们望风。因为小燕子素来莽撞,皇阿玛又不许她上冰,儿臣怕她一人偷偷跑去出了事,这才私下教她。儿臣不敢欺瞒皇阿玛,只是——”

"只是什么?"乾隆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只是你们觉得,仗着朕的宠爱,背着朕行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永琪,你是朕的皇子,可你教小燕子学冰嬉,原不是什么大事。可她夜间私自出入,乃至你夜探镜湖斋,为何从不禀报?你自己说,桩桩件件,哪一件是光明正大的?”

永琪脸色灰白,叩首不语。

皇后站在太后身侧,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刀,刃间上泛着冷光:“皇上,老佛爷,臣妾斗胆说一句。还珠格格说自己夜间出去是为了练冰嬉,这话真假暂且不论。可即便她说的是真的,谁又能保证她不是借着练冰嬉的名头,做别的事?一个与皇上最亲近、又屡次为了生母顶撞老佛爷的格格,一个通晓文墨的奴婢,深夜里在景贵人的旧居一带出入,那里还挖出了行巫蛊厌胜之术的证物,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像针一样落在小燕子脸上:"还珠格格的身世,原本就有诸多疑点。皇上顾忌天下悠悠众口,只认了她做义女,可她的生母景贵人当年因何事与皇上决裂,在座各位想必都心知肚明。妾身不敢断言还珠格格一定知情,可若她只是一枚棋子呢?有人借着她对生母的孺慕之情,替她出谋划策,引她走上这条路——也并非不可能吧?”

她没有点名道姓,可那目光已经若有若无地掠过了吟霜的侧脸。

这话如同一盆雪水,浇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乾隆的手指停住了。他抬眼看着小燕子,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疑,有愧疚,有不忍,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寒意。

小燕子猛地抬起头:“皇后娘娘!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

"还珠格格。"太后的声音压过了她,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冷意,"哀家不想冤枉你,可你入宫以来的种种行径,本就叫人难以放心。你不识字,不通礼数,这些哀家都可以容你慢慢学。可巫蛊之事,关系君王安危,哀家不能不慎重。"

太后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转向吟霜,带着一种审视的般冷酷的打量:"至于吟霜,你识文断字,心思缜密,小燕子不懂的东西,你懂。你总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吧。"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可心里是已一池惊澜:"回老佛爷,奴婢知道。"

"那便好办了。"太后微微前倾了身子,"谁让你做的?"

吟霜抬起头,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没有惊惶,没有闪避,只有一种沉到了底的平静:"没有人让我做。我也没有做过这件事。"

"人赃并获,你还敢抵赖?"太后冷笑一声,"还珠格格大字不识几个,这东西不可能是她自己写的。你与她朝夕相处,若要替她谋划什么,是最方便不过的——哀家不能拿皇上的安危来赌。”

“来人,将白吟霜拖下去——”

“老佛爷且慢!”

紫薇的声音清泠泠地响起来,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将那一触即发的凝滞破开了一道缝。她自人群中走出,跪在阶下:“孙女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太后微微眯起眼:“紫薇丫头,你要替她求情?”

“回老佛爷,紫薇不是求情,是觉得此事尚有疑点。”紫薇抬起头,目光清亮,语气不卑不亢:“方才福大人说,这个人偶推测埋下去的时间不超过三天,对吗?”

福伦躬身答道:“是。”

紫薇眸光沉静,语气似拈花般轻盈,却有千钧之重:“也就是说,人偶埋下去的时候,吟霜还囚在镜湖斋暗室,她如何能在被囚期间出来埋这人偶?若说是在被囚之前埋的,那时间对不上。若说是她被救出之后埋的,那更荒谬——她被救出后便一直在漪澜堂休养,几乎没有踏出过那扇门。我,五哥、九弟、还珠格格、还有漪澜堂当差的宫人都可以作证。”

殿内静了一瞬。

太后犹疑道:"紫薇,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做了这个人偶,故意栽赃?"

“孙女不敢妄下定论。"紫薇垂首,声线清越如击玉,却直剖要害,“但孙女清楚,巫蛊一事,牵连甚广,若急于处置,反倒可能让真正的布局者逍遥法外。今日能以巫蛊害人,明日便可能以别的法子作乱。若不查清源头,今日杀了吟霜,来日还会有下一个‘吟霜’被推到刀口下。”

她的话,一字一句,都扣在情理上。福伦微微点头,显然也觉得这番推论有理。傅恒站在另一侧,眉心紧锁,沉默不语。弘昼站在人群后方,倒背着手,像是在看一出大戏,眼底却分明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夏雨荷亦在此时站起来,走到紫薇身侧,对着太后与乾隆行了一礼,她的话语像晨雾里的钟声,清越却并不尖锐:“老佛爷,皇上、皇后娘娘,臣妾也赞同紫薇所言。巫蛊厌胜,祸延三族,历来被视为大忌,可有史以来,屈打成招、借机铲除异己的例子也不少。若因一个来路不明的布偶,便定罪赐死,那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来日故技重施,谁又能保证,下一个被殃及的,不是自己?到那时,宫中人人自危,永无宁日。请老佛爷三思。”

太后的眉心微微拧起,面上的霜色并未化去,却也没有立刻驳斥。

皇后适时地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静贵妃与五公主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可吟霜此人,来历本就成谜。她自称是还珠格格在宫外的结拜姐妹,却才学不凡、进退有度,心思缜密,不似寻常市井女子。这样的人,不可不防。”

她顿了顿,转向太后:“老佛爷,臣妾以为,此事确实应当彻查。可彻查归彻查,该拔的刺,也不能留。”

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回到吟霜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冽的、不容转圜的决断。她的手搁在椅扶手上,指尖微微叩了一下,像一枚落定的棋子:“彻查之事,哀家和皇帝自会派人去办。可吟霜——她来历不明,行止不端,又是此案的关键之人。若留着她,难免惹来不必要的是非。传哀家懿旨,白吟霜欺君罔上、行迹可疑,即刻赐死,以儆效尤。”

“老佛爷!”小燕子几乎是跳了起来。

太后冷冷地看着她:"还珠格格,我已经容忍你很久了,你再多说一个字,我连你一起处置。"

“那你处置啊!”小燕子仰起头,恨恨道,"反正你们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横竖都是一死,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们今天要是杀了吟霜,一定会后悔的!”

太后面色一沉:“放肆!”

“小燕子,不要说了!”吟霜却出奇地平静。她没有喊冤,只是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向太后和乾隆。那目光澄澈如水,没有一丝畏惧,也没有一丝乞怜,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铜镜,映着这殿中所有人的面目。

“老佛爷要赐死奴婢,奴婢无话可说。”她的声音沙哑却平稳,像一条已经流到尽头的溪水,只余残响,“可奴婢斗胆问一句——老佛爷在明知事情有众多疑点的前蹄下,依然执意赐死奴婢,是因为奴婢真的有罪,还是因为老佛爷觉得奴婢‘可疑’?”

“放肆!”皇后厉声道,“你一个宫女,也敢以下犯上,质问老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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