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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冰炭置肠我何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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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一寸寸漫上来,将西苑殿吞入一片沉沉的暗影里。檐角的琉璃灯已经亮了,灯光透过明黄的绢纱漏出来,昏黄而滞重,像化不开的琥珀,凝在半空中。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烛泪一层层地叠在烛台上,像被时间反复覆盖的旧伤。

乾隆独自坐在御案后,案上那一摞奏折纹丝未动。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凝成一粒暗红的珠,坠在那里,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锦匣上,匣盖合着,可那个素白的人偶的模样,已经刻进了他的眼底——那些针,那些墨字,那道在烛火下泛着微光的生辰。

他闭上眼,脑中却翻涌着更陈旧的画面。他想起梦觉初入潜邸时的模样——她坐在廊下画梅,画到一半忽然搁笔,侧过头来冲他笑,说“皇上,你看这枝梅,长得像不像一个‘韧’字”。那笑容清冽明亮,像雪霁后的一缕日光,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那个笑容了。他甚至记不清她是何时开始不笑的。

他想起小燕子,想她在延禧宫醒来时,怯生生地望着他,叫他"皇阿玛"时那副又怕又欢喜的模样;想她来交《礼运大同篇》时委屈巴巴得说她抄的头痛手痛脚痛全身都痛,记得她仰着脸认真得说“皇阿玛您没有做到天下为公”。那样莽撞,那样不知天高地厚,可也那样坦诚率真,真到满朝文武、六宫众人都找不出第二个来。想她在今日勤政殿上,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出那句"我骗了你"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决绝与恐惧,那些画面像一片一片的碎琉璃,在他心里割出细密的、看不见的伤口。

他对她好,固然是怀着对梦觉的歉疚,可那份怜爱,早就不止于“补偿”二字了。他喜欢她叫他皇阿玛时那脆生生的、毫无杂质的欢喜,喜欢她像只燕子一样在宫里扑棱棱地飞来飞去,把那些沉郁的死水搅出波澜来。

他又想起吟霜。

那个姑娘站在他面前,眉眼间总有一种淡淡的、疏离的静,像一泓被月光照透了的溪水,冷冽而清澈。她的画里有风骨,她的诗里有魂魄,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如其分,举止进退全是分寸,没有一丝一毫的逾矩。就连他们初见,吟霜跪在殿中认罪时,脊背都是直的。

他那时觉得这姑娘沉稳懂事,有大家风范,如今才明白——那是她在用尽全力克制着骨血里那份想喊一声“皇阿玛”的冲动。那日在漱芳斋,她站在那幅寒梅图前,安安静静地说“梅花的骨气不在傲,在韧”,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里,可那话里的分量,却比许多人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奏对都重。他后来让人把那幅画挂到了养心殿东墙上,每日晨起批折子前都会看两眼,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那虬曲的枝干,也许是那清冷的花瓣,也许只是透过那幅画,在看一个他从未认真看过的影子。

乾隆猛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夜风裹着雪气灌进来,扑了他满脸满身,他浑然不觉。远处宗人府的方向有一两点灯火,模模糊糊的,像悬在黑暗里的两颗将灭未灭的星。小燕子和吟霜,他的两个“女儿”,一个假得坦荡,一个真得沉默——此刻都关在那一片沉沉的黑暗里。

他忽然觉得很累。这些年的帝王生涯,他早已习惯了权衡、制衡、雷霆雨露、恩威并施,可这一桩事直接让那些日子里的笑语温存便都成了镜花水月,但他不能不做决断。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一言一行皆系着江山社稷,牵动着朝野人心。欺君罔上,巫蛊压胜,岂同儿戏?若是轻纵,他这个帝王日后还有什么威慑可言。可他心里也清楚,巫蛊一事,颇多存疑,单方论罪,有失公允,可心里那种隐秘的畏惧,还是让他决意将她们押入宗人府。

既是惩罚,也是一种保护。

他是皇帝。父亲可以心软,但帝王不能。帝王的心,得是铁的。他这样想着,却又觉得那铁上似乎裂了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雪的气息。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手指搁在御案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棱角。吴书来端着茶盏轻步走进来,看见乾隆脸上那层沉沉的阴翳,脚步顿了一下,将茶盏搁在桌角,低声道:“皇上,晚膳已经备好了,您看……”

“朕没有胃口,撤了。”乾隆没有抬头。

吴书来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劝,躬身退了出去。他侍奉了乾隆几十年,知道皇上此刻心情不妙,谁撞上去都要倒霉,勤政殿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灯花剥落的声音都显得突兀而刺耳。

夏雨荷到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沉透了。

她没有让人通传,只带了若渝一人,提着一只寻常的食盒,沿着养心殿外的廊道缓步而来。若渝替她推开殿门时,里面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出乾隆坐在暗处的侧影——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偏着头,像一尊被遗忘在神龛里的塑像,周身的威仪被夜色冲淡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种他极少示人的、近乎脆弱的沉默。

夏雨荷站在门槛内,停了一瞬。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将食盒搁在桌案上,揭开盖子,取出几样小菜,动作轻缓而自然,随即退后半步,温声道:“妾身做了几样小菜,皇上好歹用一些。”

乾隆抬起眼,望着夏雨荷,那目光里的锐利与冷漠像冰雪遇到春水,一寸一寸地消融下去。

岁月还是太过眷顾她,在旁人身上是刻痕,在她这里却是笔触,恍若晨露缀在初荷尖上,清透得不染半分俗尘,特别是她的眼睛,温润、沉静,像一泓被山泉注满的深潭,轻风拂过,泛起涟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雨荷,你坐下,陪陪朕。"

夏雨荷在他身侧的绣墩上坐了。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火偶尔哔剥作响。乾隆看了一眼案上那几样菜,目光在那碟桂花糯米藕上停了一瞬。藕切得极薄,孔里嵌着糯米,淋了金黄的糖桂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朕记得,这道菜,紫薇小时候最爱吃。"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夏雨荷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如春水:"是,她小时候每次闹脾气不用膳,臣妾便会做这个哄她。藕断丝连,糯米填心,吃着软糯,心里反而踏实了。后来有了永玥,他也爱吃,每回见了都要多夹两块。臣妾想着,皇上今儿大概也没怎么用膳,便顺手做了些,藕有七窍,最是通透,皇上心里有结,不妨用它来解一解。"

乾隆低头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米汤滑下喉咙,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他又夹了一块藕,咬下去,藕的脆韧与糯米的软糯裹着桂花的甜香,在唇齿间慢慢化开。他忽然觉得,那股从午后一直堵在胸口的闷气,散了一丝。

夏雨荷见他依然眉头深锁,轻声道:“皇上还在想小燕子和吟霜的事?”

乾隆的筷子顿了一下,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像是要在那无边的黑暗中辨认出什么来。

"雨荷。"他唤她的名字,语调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疲惫的坦率,"今日的事,你都看见了。她们两,不管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或者,都是假的……

都骗朕骗的好苦,她们骗了朕的感情,辜负朕的信任,如此明目张胆!可朕当初认小燕子的时候,是真心疼她。她闯祸也好,顶撞朕也好,朕从不真的生气,因为她让朕觉得……朕还是更像个父亲,不只是皇帝。”

夏雨荷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她等他说完,等那层沉默重新落下来,才轻轻将其中一个青瓷碟推到乾隆面前:“皇上,尝尝这道菜吧。这道菜叫‘怜子心’,用嫩豆腐做的,中间挖空了,填了香菇肉末,用文火慢煨——功夫在里头,可看着却不起眼。妾身做的时候想着,这世上的情意,大抵也是这样。真在心里的,未必时时挂在嘴边;挂在嘴边的,也未必入心。皇上对小燕子也好,对吟霜也好,那感情是真的。妾身看得出来。皇上若真的无情,今日在勤政殿就不会说‘待朕查清原委后,再做定夺’,而是直接下旨定罪了。”

乾隆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夏雨荷的声音轻柔,像一片落花随水而去:“皇上还记得定安亲王吗?”这个名字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乾隆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却依然没有打断她。

“当初永璜因在孝贤皇后丧仪上不够哀恸,被皇上痛斥、责罚、禁足,从此失了圣心。可妾身记得,他病重时,皇上亲临视疾,在床前坐了大半个时辰。后来永璜薨了,皇上在养心殿独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上朝时眼底全是血丝。”夏雨荷的声音依然平稳,可那话语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被时光压过的重量,“皇上不是不爱他,只是皇上觉得永璜是长子,就该是弟妹的表率、朝臣的楷模、君父的得力臂助。可他也不过是一个没了额娘、又渴望父爱的孩子。皇上越是对他寄予厚望,他就越是战战兢兢;越是战战兢兢,就越容易出错;一出错,皇上就越失望。这样循环往复下来,父子之间的那点情分,早就磨得只剩规矩和体统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乾隆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穿过了那些年的宫墙、朝堂、奏折,穿过了那些被他训斥过、冷落过、最终也失去了的面孔。

“皇上,”夏雨荷的声音像春夜的雨,落在青瓦上,落在枝头上,润物无声,“小燕子不是永璜,吟霜也不是。她们没有想要皇位,没有想要权柄,她们只是想要一个家——一个能让她们安心喊一声‘阿玛’的地方。而皇上心里那份‘不舍’,其实就是答案了。”

乾隆的指尖微微攥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偏过头,看着夏雨荷。

那张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柔,她坐在那里,静静地,将他心里那些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情绪,一样一样地摊开来,放在光下。

“你总是这样。”乾隆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那层坚硬的壳像是被撬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柔软的、久未见光的部分,“朕心里想什么,你都知道。”

“妾身不知道。”夏雨荷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温煦的笑意,“妾身只是觉得,皇上心里那团乱麻,总得有人替皇上理一理。理不顺也没关系,至少别让它把心口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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