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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重来劫火焚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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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紫薇那里时,已是午后。

彼时紫薇正坐在夏雨荷的寝殿外间,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读进去。永玥坐在她对面,手里翻来覆去捏着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将糕屑弄了一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金琐匆匆走进来,在紫薇耳边低语了几句,紫薇的脸色变了一瞬,仿佛春日湖面掠过一丝涟漪,但须臾便归于平静。她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对永玥说:“我出去一趟,你在这里陪着额娘。”

永玥抬头看她,见她面色不对,却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紫薇快步出了院子,沿着宫道往西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在一处僻静的廊下停住了脚步。成安已经等在那里,见到她,行了一礼,压低声音将镜湖斋的发现简要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等着紫薇的反应。

紫薇站在那里,听着成安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升起,但面上依然是一片沉静。她点了点头,对成安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阿晏哥哥,让他继续密切关注此事的动向,有什么消息,尽快递过来,大家好一起商议。”

成安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紫薇独自站在廊下,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她衣袂微动。她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她回到夏雨荷的寝殿时,夏雨荷已经醒了,永玥在陪着她,她靠在床头的引枕上,面色比昨夜好了一些,却依然苍白。见紫薇进来,她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在紫薇脸上停了一瞬,便明白了什么。

“出事了?”夏雨荷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沉静的敏锐。

紫薇没有隐瞒,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将成安传来的消息说了,在镜湖斋发现了扎满了针的巫蛊人偶。

夏雨荷听完,沉默了很久。

紫薇看着她的脸色,只觉得额娘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远,像是穿过眼前的光景,望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紫薇轻声唤她:“额娘?”

夏雨荷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紫薇脸上。她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是温热的,可指尖却有些发凉。

布偶。巫蛊。这两个词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那些记忆原本已经模糊了,像是被岁月冲淡了颜色的画,可这一刻,它们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清晰得像是昨日才发生过的事。前世的紫薇与小燕子,也曾陷在这样一场几乎相同的局里——一个写着生辰八字的针扎布偶。几句模棱两可的证词,便将紫薇和小燕子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一次,紫薇被施了夹棍,险些丧命,虽然后来澄清了冤屈,可那些落在身上的伤,即便痊愈了,疤痕也永远留在了心上。如今,那一幕再度上演。隔着漫长岁月,隔着截然不同的身份与际遇,那柄刀换了刀刃,却依然是同一只手递出来的。巫蛊之术自古便是宫中大忌,历代帝王对此皆讳莫如深,但凡沾上此事的,轻则废黜,重则赐死。无论乾隆信还是不信,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所有人陷入被动。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重新变得沉稳而清明。

“皇后这一局,当真是处心积虑,不给人留半点后路啊。”夏雨荷的声音带着一种冷冽的笃定,“辛卯庚午丁巳丙辰,布偶上的生辰八字,指向谁,已经很明显了。”

紫薇的呼吸微微一滞,她低下头,脑中那些零散的碎片正一块一块地拼合起来——皇后让容嬷嬷将吟霜关了两日,却不曾真正用刑;那支银簪恰到好处地送了出来,引她们去镜湖斋救人;她们果然去了,也果然把人带了出来。一切都像是皇后在故意留一个破绽,又像是欲盖弥彰的失误。可若那梅树下的人偶是早就埋好的,那从始至终,皇后就没打算真的从吟霜嘴里问出什么来。她关吟霜,不是为了得到口供,而是为了制造一个“查问”的由头。当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以皇后的禁足和小燕子的退让告终时,真正致命的一刀,才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递出来。巫蛊本身不过是迷信手段,但它利用帝王的猜忌,借鬼神之名,行铲除异己之实,故历代言及巫蛊,无不色变,不止牵连甚广,更因它掘断的是天下的信,种下的是不散的恨:事涉宫闱,则动摇国本;流入民间,则人心惶惶;一纸告密,可夷三族;几句谶语,能覆朝堂;朝野上下,但求自保,无人敢言其非。

紫薇几乎可以想象皇后为她们罗织的罪名:景贵人当年因母族获罪一事与乾隆决裂,含恨去世,小燕子心怀怨怼,处心积虑,进宫认父,是为了给生母复仇,借巫蛊之术,取乾隆性命。

永玥深吸了一口气,很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握住夏雨荷的手,声音低而坚定:“额娘,姐姐,巫蛊遗害不容小觑,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夏雨荷反握住永玥的手:“皇后既然已经走了这一步,她就不会轻易收手。好在挖出布偶的人是福伦。福伦是皇上的心腹,也是尔康尔泰的父亲,就是看在令妃的份上,他不会坐视小燕子和吟霜被诬陷。”

“想来皇阿玛很快就会提审吟霜和小燕子,”永玥思虑片刻,沉声道:“姐姐,我们要不要设法递个消息?至少,让她们心里有个底。”

紫薇臻首微点,转向金锁:“金锁,你亲自去办这件事,让我们的人避开老佛爷和皇阿玛的眼线,别让人瞧见。叮嘱她不要冲动行事。”

金锁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紫薇走回夏雨荷身边,蹲下身,将手轻轻搭在母亲的手背上。夏雨荷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那旧日的寒意又从记忆深处渗了出来。紫薇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像是要将自己那一点暖意渡过去。

“额娘,别担心。”她轻声说,“我们大家都会没事的。”

夏雨荷低头看着她,那双眼中翻涌的情绪,被一层温润的泪光慢慢盖住。她抬手轻轻抚了抚紫薇的发顶,像是很多年前,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她时那样。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额娘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她没有再说下去。紫薇也没有追问。那些“旧事”,她们之间从未真正说破过,可她知道,母亲心里有一道看不见的伤口,经年累月,从未真正愈合。

紫薇走出仪鸾殿时,雪还在下,在这缄默的冬日午后,一切都仿佛静止了。只有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地落在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宫城之上,落在那些紧闭的门扉前,也落在这场刚刚拉开帷幕的、还不知要走向何处的风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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