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种大胆而猥琐的号子结束，赵元青拉完纤迅速钻入水里游上了排。

孙富这回不敢拉她，拿了根绳子，她摇头拒绝后，一翻身，上了排。

他扔了绳子指了指前边，“接下三个哨口呢都好过，去上京一共就八个哨口，前边到了晚上就是岗子哨，咱们不用下去，排工和头公们会给他们银子。”

她抹了把脸用内力烘干衣物后想了想，“水匪吗？”问完便起身走向自己那侧的橹，准备接手孙富的班。

孙富自然地收了杆子，走到她这边对着空气横劈道：“水匪……一般烧杀抢掠，但现在都是发文财，不动武，咱们排工这行业……蚂蚁都能咬上一口肉去，对排工还算有些人性呢，一般不害命！就是和排头们商量个价，把银子交了就让过去。可……可能也知道没什么油水，死了也就死了。总之接下来几天都没什么危险，到时候我喊你看，那块是石头滩，咱们也不能叫人水匪，我听……听排头一般都叫他红花！”

说完这句又保持着一个很微妙的距离和她分享，“我……我听见的，你可别说，这说了要死人的！那红花，也是……大运帮的，比排头……地位高。”

她点点头，心中明白了，这排头、头公，排工，腿子，其实都是一样的，本质上比水匪都命贱一些，是贱民，来了这里，从前的身份，名头，都不重要，也没有油水可榨，唯一的价值只有劳动力，什么这娱乐那娱乐啊，其实都是为了麻痹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认命但又不至于觉得人生无望想不开。

若离开了，也是一种浪费。

“回去歇着吧，晚上换班我叫你。”她对孙富点点头，又抿了抿嘴，低低道谢，“谢谢你，富子哥。”

孙富已经扭过头去了，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没回头，自己钻到棚子里缩了起来。

赵元青也已经弄明白了这棚子为何要盖这样小，其实是让人缩着睡的，因为缩着睡，睡不好，睡的轻，让排工们养成这种习惯，夜里万一出了些什么事，更加容易醒。

她一橹撑开水面，如今再看螭江两岸的景色，只觉得压抑。

孙富是正经的排工，他叫自己“蚂蚁都能咬上一口肉去”，排头呢，管着上千号人，他说自己“连贵人的狗都不如”，她这种腿子……

大概就是用来喂江的吧。

刚刚……有些后悔道谢了。

不需要谢，不要英雄主义，她已经不想当英雄了，干吗要谢呢？干吗要对孙富好呢？她不需要孙富给她卖命，她也不希望孙富把他自己当成人看。

很多人是……无法承受那种痛苦的清醒的。

因为无法改变。

最终也不过自嘲一句……命贱。

可……可生而为人啊……

就只配烂命一条吗？

凭什么呢……

她低头看着蓝绿色的江水，江水之下，更深处是那些水鬼，人成了鬼，排工也好，腿子也好，成了鬼，也只能畏惧又渴望的在下面，在江水中看着。

他们想上岸吗？他们想做什么呢？

燕椿和犹犹豫豫开口道，“那所谓猖法和水法，有些像……像云梦省那边的法术，我也会些，不然……我说，你写下来给孙富用？”

赵元青在心中道：“不给，孙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给他了，他觉得自己行了又去做坏事。咱们又不能总跟着他揍他教他当好人。万一哪日他做了坏事，还连累你。我想想办法。我不同情他。我是腿子，没资格同情排工。”

燕椿和闷闷不乐，“可我不想你难过，你在这里的时间短，一上岸交了排就结束，我……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没事呀茂茂，我上岸之前肯定有办法，我现在至少已经有三种办法了。”她一听他难受，立刻振奋开口。

“……什么法子？”

“很简单啊，我想了三种，第一种呢，是兰天赐这王八蛋，弄不到那王八蛋，我就把他变成王八往水里一塞，他不是想当仙人吗？行啊，就保护螭江吧，做好事的话，应该也行。第二种呢，就是我从现在开始杀，来水匪呢，我就杀水匪，来妖怪呢，我就杀妖怪，杀到靠岸，我把自己变成坏人，然后让李排头咻地一戳，啪地一下，我倒了，然后我回家，是李排头有本事。唔……还有一种，我看看还有没有听得懂我意思的妖怪，拴着它，让它去当坏蛋，那种威胁性更大一些，人会怕。”她故意说的诙谐些。

燕椿和一听她这样一大串就知道她是胡说，肯定是临时想来安慰他的，因为无论是兰天赐，还是李排头，他们的本性既不符合赵元青的标准也不解决实际问题，而第三种更是她实在没得编了胡诌出的。

但因为赵元青说的很好笑，而且她希望他开心，他笑了笑又连忙道，“元青，我笑了，你如今看不见。”

赵元青甚至还蜜汁自信，“我自然晓得你笑了，我笑话很好笑的，只是不轻易讲，回头我再多攒些，一道讲给你听。等我回去后咱们出去玩吧？我想当你出去玩呢！”

燕椿和也喜欢游历，只不过他游历并非看风景，而是看人文，这和赵元青倒有些不一样，一听此话便撒娇央求，“那咱们去南方过冬……好不好嘛？”

“自然可以呀。”她学他说话逗他。

燕椿和甚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