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痛缠身,沈欺强忍下去,没告诉沈燃香。
这不像是个轻易就能解决的病症,在他们摆脱那只怪物的威胁以前,让沈燃香知道了,只会平添心慌。
但他现在这样,每使一下力气就痛上一分,一举一动都悬在刀刃上,连弓箭都快握不稳了。
……再这么下去,行动如常都做不到了,还怎么应付那个怪物。
痛得越来越厉害,他佯装无事,回到了殿内。正碰见沈燃香找过来,有话要和他说。
沈燃香说,他想到个办法,没准能帮他们对付怪物,为此,他想一个人出门一趟。
怪物还在外面游荡,沈欺怎么可能答应让他单独出去,沈燃香却有个后手,说了三个字。
障眼法。
沈燃香提出的这个办法,还是看了沈欺射箭之后,他灵机一动想到的。
先前囚禁怪物的地宫布置了障眼法,那是祝解忧的手笔。对,就是障眼法——沈燃香总算还没忘,祝解忧他会障眼法,国师府到处布置着这个法术,有了障眼法,祝解忧或许也躲过了怪物袭击,极有可能……祝解忧还活着。
祝解忧,他会障眼法,更会别的法术。假如他还活着,找到他,请他出手帮忙就好了!
至于怎么去找到祝解忧,沈燃香试了试,他那个障眼法的法诀又能用了。
昨天面对怪物的时候使不出来,大概是因为他太害怕了、念不出法诀,经过一个夜晚,休息了阵,他平静下来,障眼法又能正常起效了。
障眼法可以用了,意味着他不会再被怪物发现,出去能自由地走动了。
沈燃香说着,当着沈欺的面展示了一通障眼法,让沈欺亲眼确认这样是真的看不见他,哪怕碰上了怪物也不会有危险。
沈欺压着全身的痛,翻来覆去思虑。
如今他已只能勉强运功、没法控制自如,再耽搁几天,恐怕连站都站不住了 。摆在他们面前的境地,似乎是真的,再没有比沈燃香说的这个更稳妥的方式了。
他只好答应了。
却是让沈燃香再等等,找来些干粮,两人一起吃过,又等了些时候,直到快要正午。
昨天遇袭,怪物差点就要吃了他们,到正午时却发了狂,想来这是它最虚弱的时候。给沈燃香选在这时候动身,只希望万无一失。
最后再三嘱咐,遇见危险就要立刻回来,听沈燃香亲口保证了,才放他出门。
沈燃香将将出了太子府,一股子熏天恶臭,直冲鼻腔。
他再怎么在心里做过准备,再怎么设想过又过了一天、皇宫里的情况会变得更糟糕,还是忍不住阵阵恶寒。
这里已变成了一座血肉砌成的坟场。
千疮百孔,到处都流淌着乌红的血水,入眼如此沉重惨烈,遍地却是一派超乎寻常的死寂。
听不见任何活人的声音,他的前面,后面,左边,右边,走过的各个方向,满地堆积着尸骨残骸,是那些来不及逃出宫去的臣子宫人。
猩红的血臭环绕,一看,死尸表面都留着牙齿啃食的痕迹,连个完整的身体都凑不齐全了。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皇宫里再无一个活口,尸骸填道,沈燃香竟然找不出一段好路。他捏紧袖子,不断默念哀悼的经文,尽量地避开尸骨,寻找其他下脚的地方。
走在一条血路上,走在一片空洞死寂里,却是恍惚间,走在一跳一跳的血管上,走在一只巨兽的口中。
胸中哀怆不忍,盖过了害怕。沈燃香不忍去看满地尸堆,不忍去看惨死的人,心口狂跳。
那个怪物,听它昨天离开前的口气,好像它只是……暂时被困在了皇宫里。
有什么限制阻止了它,让它走不出皇宫?可是万一……万一它连这个限制也挣脱了,去到了外面,那……
……那全天下,都会沦为这样的光景。
不。
他们绝不能让怪物害死更多的人。
沈燃香呼吸不由变得急促,脚下速度益发的快,直往国师府的方向跑去。
前边,依旧是沦为乱葬岗一般的宫道,在扭曲的方向里找到路成了一件难事。沈燃香从死尸夹缝当中绕行,到了朝堂附近。
绕过朝堂,再不远就是国师府了。他匆匆跑过回廊,突然,听见一串咔咔的声音。
……什么东西被嚼碎了,脑海里刚有这个念头出现,他迎面就撞上一身染血的衣袍。
一个怪物,站在回廊转弯的地方,就停在他跟前。
顶着沈英檀的脸,头颅转动,影子几乎跳在他脸上。
“嘶——”、“嘶——”,那只鼻子嗅了几下,眼珠一转,跟着回廊里突然流动的这阵风向,猛然停住,盯住了沈燃香所在的位置——
一阵阴冷,猝然从他脚跟窜到全身——正前方,他的视线对上一张血红大开的嘴。
嘴角残留着碎肉残渣,咀嚼着,嚼得嘴边流出一条条的血涎,差一点就要滴到他身上。
刚刚听到的,咔、咔、咔的声音,是怪物挑拣死尸,嚼碎骨头的声音。
他没发现怪物在回廊转弯,闯了进来,正好撞见怪物吃人的时候,还因为跑得太快,掀起一阵风,气流吹到怪物身边去了。
……身上有障眼法,怪物看不见他,等一下就好了。
这么想着,沈燃香压下恐惧,拼命屏住呼吸,一眨眼,对上一张带血的脸。
“沈英檀”把脖子伸长到一个可怖形状,脑袋上上下下地摆动,只想要从看不见的空中搜出什么。
那张脸上挂着似人非人的怪诞神情,有那么一下,正正贴着沈燃香的脸擦过。
沈燃香从头发丝到脚趾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终于,在他眼前发黑濒临眼昏厥的关头,怪物把脑袋和脖子收了回去。
万幸,有障眼法,怪物确实看不见他。
回廊尽头,怪物没从风里观察出什么,咂咂嘴:奇怪呀,它还当是有什么人过来了,本来还以为能弄一顿新鲜的肉吃呢。
哎呀,哎呀!想想这个,怪物气愤起来,把它好不容易挑拣出来的一块死肉扔掉,大骂:“不好吃!不好吃!一点都不新鲜了!”
它一掌拍断了回廊栏杆,飞跃到朝堂上边,跳进尸堆里,恶声叫嚷,把脚边的死尸全部踢开,还是不解气。
都是那个禁制!害得它现在还没走出这个皇宫,只能吃这些不好吃的肉!
这里所有的生肉都被它杀光了,只剩下一堆死掉的人尸。其中好多都是它不喜欢吃的,它暂时却出不去,没有别的可以选,只能把它之前嫌弃的部分重新翻出来吃掉,难吃!难吃死了!!!
怪物大喊大叫,咒骂着要把困住它的禁制毁掉,它再也等不了了,现在就要想办法毁掉!
沈燃香听得心惊肉跳,可以走了,一时却不敢走,唯恐怪物真能马上挣脱束缚跑出宫去。
还在不安着,一声怪叫,怪物的身体摇摇晃晃,往后跌倒下去。
——正午时候了。
一如昨天,到了正午,先前被怪物吃下肚的一个人,她有一缕魂魄却没消散,一到正午时刻就苏醒过来。
怪物身体里出现了另一道魂,两股相悖的魂识在一个身体里互相拉扯,让它躁动不休。
这一天,那缕残魂的反抗更加强烈,有一时间,怪物居然操纵不了自己的身体。
……又是这道该死的灵契!
那个该死的女人还有解忧,都怪他们两个订下的这个灵契!!
怪物气得发狂,想把残魂捉住吃掉,反而是被附在残魂上的灵契卷进去。这一疏忽,残魂占了上风,夺得了一线清明。
就在这只怪物被灵契困住的这个瞬间,它身体的掌控易了主——
死在怪物口中的沈英檀,她借着怪物的身体,重新地在人间站了起来。
重回人世的刹那,便坠入一阵恍惚。
这怪物吃了她,变作她的样子,然而披上了人皮,身体还是怪物的身体,眼睛也是怪物的眼睛。
透过一双怪物眼睛,她看见满目疮痍,血流成片。
皇宫全数地笼罩在悲惨杀戮里,地上洒落着尸首骸骨,那是她的臣子宫人,她的子民。
而她“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腥臭不堪。
……在她死后,这具身体都做了些什么,沈英檀恍惚着,属于那个怪物的记忆模模糊糊涌上来。
天旋地转,沈英檀站不稳了,扶着鎏金柱,堪堪没让自己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