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不辨昼夜。
邢国皇宫,太子府。府邸的一处侧门附近,满地狼藉。
先前被那吃人怪物破坏过的砖墙裂开一个个大洞,风雨从中灌入,“呼——呼——”,发出类似哭号的声响。
沈燃香还没彻底缓过神来,脑子里晕晕乎乎,只晓得跟在沈欺身后。
沿着太子府巡视了一圈,锁上里里外外各扇门,最后回到寝殿,让那人找出来两身干净衣裳,各自把一身湿透的衣服换掉。
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比他大上几岁的青年已经坐在一张桌子旁,点了盏灯,在桌上摆开几段纱布,另有瓶瓶罐罐的伤药,都是他刚才顺路从太子府里找出来的。
只见他将各色药瓶分好,挑拣几样调配好,那配药上药的手法,有种分外的熟练。
沈燃香看着看着,灯下的人朝他一挑眉,示意他过去。
沈燃香听话地走过去了,那人把一个药瓶子挑出来,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是让他自己上药的意思。
被怪物袭击的那会儿,沈燃香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受了些皮外伤。这时看见药瓶子,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赶紧坐下来,比照着那个人的步骤,有样学样地上起药来。
伤药倒在皮肤上有些痛,沈燃香一下龇牙咧嘴,小小声给伤口吹了口气,转头去看另一个人。
“你,”这一看,倒叫他看得着急起来了,“你感觉还好吗,这些药够不够用啊,要是不够的话,我再带你去药房找找吗?”
不比他的皮外伤,旁边这人被怪物炸裂的砖石碎块撞到过,应该是伤到了筋骨。
“不用。”沈欺回他一眼,这会儿功夫,他已然是把药上好了。
过去处理过的伤不计其数,现在这点肉眼可见的伤势,于他而言可以说是轻微了。
沈燃香仔细分辨他脸色,瞧不出憔悴感,心下才稍微松快了点,转而,想到摆在眼前的绝境:“那只怪物……它那个样子,根本没有人打得过它,我们……还能出去吗?还有……不只是我们,如果没人能对付它,等它跑出去了……大家该怎么办?”
他们亲身体会过了,变成沈英檀模样的那只怪物,人间任何的猛兽都比不过它一丝一毫——它那种让人恐惧的力量,根本不是人能抗衡的东西。
对此,沈欺同样有着切身的感受,也是因此,罕有地沉寂了片刻,才说:“先等待时机,能避开它,逃出去是最好。另一面……或许可以,试着找一找它的弱点。”
——假如那个怪物还有弱点的话。
言外之意,困难重重。沈燃香吸一口气:“你说,”他忽然想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沈欺喉间一动,确切地告诉沈燃香:“有的。”
沈燃香就问:“如果有神仙,为什么他们一直不出现?有了这样的怪物跑出来吃人,不应该有神仙下凡把它降服掉吗?”
怪物害死了陛下,吃掉了皇宫里这么多的人,如果天上真的有神仙,为什么还不来阻止它?
这一个问题,在于眼下,沈欺也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或许是因为,”如同十几年前他也问过他们的父母,此时的他也只能和父母一样,说出一个猜想,“就算是神仙,也不能随意干涉人世间因果轮转吧。”
沈燃香咬住嘴唇,说不出话了。
就算是神仙,也不能随意干涉人世间的因果吗?
他没能忘记,他在地宫听到过的,陛下说,她要利用那只吃人的怪物,把它用在对蛮国的一战上,借它的力量一举得胜。
难道是因为,那只怪物是陛下养在地宫的,而追溯着陛下养它的原因,也是源于人间的国恨家仇。凡此种种,都是人为种下的因果,正因为一切都是世中人招来的起因,所以也只能由人来结束吗?
“可是,”沈燃香思绪缭乱,一个闪念,脱口而出,“不是还有那张仙图吗?”
“不是说有一张仙图,之前从天上掉下来了吗?它是不是会对人显灵,教人学会一步登仙的法术?只要拿到仙图,我们就不用再怕那只怪物,可以把它赶走了吧?”
沈燃香记得很清楚,他听过的那些说书里讲过的,曾经有一张仙图降落到人间,十国的王侯们觊觎它的力量,意欲献祭人间将它打开,幸好是有了一对侠义夫妻,及时把它盗走了。
那对夫妻,他的……,他们守护着仙图,有天被追兵逼入绝境,被他们藏起来的仙图当场显灵,发出万丈金光退散了外人,而夫妻两个踏云而起,在仙图护佑下羽化登仙,飞往天上做一对恩爱神仙去了。
他早已知道,这个说书的内容不仅仅是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段往事。
仙图真的存在,并且也是真的被故事里的夫妻得到了——这样的话,他们是不是可以见一见那对羽化成仙的夫妻,见一见他的……
“没有仙图显灵。”
听着沈燃香满怀希冀说出一番随想的人,如同看见十来年前的自己,同样是如此,寄托着一些徒劳无功的幻梦。
而后猛地落空。
长睫敛下,半遮了眼瞳,他告诉沈燃香:“那张仙图,物如其名,若不是天命仙缘之人,便不能够将它打开。这样的人,十国曾经穷尽了人手去寻找,遍寻不得。”
天命仙缘之人百世难寻,此前的人间,还没有谁遇见过那样的人。
“盗走仙图的那对夫妻,他们……”他要停上一停,才能接着说下去,“他们二人,也只让仙图打开至一半,不能展开完整,最终,只读出了仙图的名字。”
“‘太胥’,这便是仙图的名字。那对夫妻不愿让它再次落到十国手里,把它藏去了一个秘密的地方,除去他们两个,世上再没有第三人知道。”
“从始至终,仙图从没有显灵。不管它里面记载着怎样的仙法,如今已失传了十余年之久,连找到它都不能,何谈其他。”
沈燃香全然呆住了。
“没有人能打开仙图……?”
“仙图,”喃喃着,无法相信,“仙图它从没有显灵?它从来没有对人显过灵吗?!”
沈欺:“……是。”
没有显灵。
没有仙图显灵。
如果没有仙图显灵,被追兵逼入绝境的夫妻,是怎么躲过追兵的残害?还是说,他们根本没有躲过,而是……
那时在庙会上听着这段说书,沈燃香觉得无趣,心说,没有一点好处,那对夫妻为什么要把仙图偷走藏起来?万一最后仙图没显灵呢,不是只能白白死在追兵手下了吗?
那时的他不知道,说书人的故事不仅仅是故事,里面大半的事情,其实都是真的。唯独那个仙图显灵的结尾,因为下令烧山的王族们后来封锁了消息,人们说不清那对夫妻消失去了哪里,所以怀着感念,只能编撰出一个那样的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