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知道,与虎谋皮,失之毫厘,就会万劫不复。
她还是做了那个决定,把一个出现在人间的怪物带进来,困在了地宫。
兄长和月姐姐曾经问过她,为什么帮着他们隐瞒行踪,难道她不想像别的皇子公主那样,不想拿到仙图、抓住成仙的机会吗?
她不想要仙图,不想成仙。
去天上做了神仙,想来就要放下仇恨,原谅世间的人。
她不想原谅。
她有着永远无法原谅的人,故而只想做人间的君王,让那些人的国境再也不复存在,以他们的江山来偿还罪孽。
她原本想着,等她手握权柄,她就撤去十国发出的所有悬赏令,叫市井街坊全都晓得她兄嫂不是罪人,是为了天下人才藏起仙图的有仁有义之人。等到那一天了,兄长和月姐姐一家再也不用四处躲藏,她会保护好他们,不让任何人再去打搅。
她没有等到那天,兄嫂惨死,她的悔恨日复一日,只增不减。
唯一一件值得慰藉的幸事,她的长侄疑是,当初她以为那个孩子也死在了那场火里,却不知他是怎么避过了灾祸,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长成了一个大人。
当太子府的暗卫禀报,太子执意从暗街带回一个杀手,她读着密报,见到附在末尾的一张画像。第一眼,一见到那双眼睛,沈英檀就认出来了。
那双和月姐姐最为相像的眼睛,那是她兄嫂的长子,他没有死,竟是长得这样的年纪了。
一个几岁大的孩子,独自地奔波,究竟是怎样长成这样一个大人的呢。
沈英檀竟想象不出来。
也在那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这些年来,每每她把一个国境收入麾下,正要把当年那群参与围杀的旧王族追缉悬赏、捉回来下令处死,却总有个身份不明的杀手提前一步,早已经把那一群人孽给杀掉了。
这个孩子,他活了下来,却是一直独自地做着这样的事情。为着这样的事情,改换了名字,隐去了身世,成了暗中囚笼之人。
因为她秘密带走了燃香,疑是不知他的弟弟还活在世上,此前从未踏足过邢国的皇宫。兄弟两人各自活下来,互相都不知情,直到前阵子,才阴差阳错地见着面。
燃香不知道他带回府的人是谁,沈英檀知道,当然便不会阻止。听说燃香对他哥哥口出不逊、尝了些教训,她也只告诫燃香,待那人需讲究礼数,勿要失了分寸。
十几来年,她收服了九国,如今的邢国,境内再没有了她兄嫂二人的悬赏令;国中各地的茶楼戏台,有一个剑客和公主盗取仙图的故事,在她默许之下渐渐流传开去。
实现当年发下的誓言,只差一个蛮国。
她等不及,不愿再让任何一个无辜的邢国儿女死伤,只想以最小的代价换来结果,不惜借用一个怪物的力量,一念之差,招来了惨祸。
尸横遍地,看不见出路的一座炼狱。沈英檀好似失去了依凭,扶着鎏金柱的手悬在半空,“是我错了……兄长,月姐姐……是我做错了吗?”
满地尸骨无法给她一个答案,眼光所及之处大团大团的血红,从她脚下开始,无止尽地洇开。
血泊里的倒影,那不是她的身体了,怪物化成的人形,人不人鬼不鬼,哪里像个君王。
沈英檀两眼阵阵发黑,似万蚁噬骨,思绪将要昏沉。
身体里面,那只怪物的意识暴起,马上就要撕开困住它的灵契,卷土重来了。
维持她残魂不散的灵契,所受的冲击愈发强烈,一寸一寸,很快就要裂解开了。
沈英檀咬破舌尖,挣回来半分清醒,眸光一凌。
……她铸下的错,便要尽力偿还。
疑是和燃香,还有皇宫之外,她的江山子民,她绝不会放任这只怪物伤害他们,不允许这场灾厄在她的国境猖獗下去,哪怕……
飘渺的意识如风中残烛,熄灭前的最后一刻,沈英檀拼尽骨血里全部气力,迎着殿前沉重的鎏金柱,重重撞了上去!
“砰”,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宫殿内炸开。
血花飞溅,瞬间在冰冷的金柱上蜿蜒流淌,一个身躯颓然倒塌,瞳色失去了人的神采,逐渐灰败。
本就只是一缕飘飘欲散的残魂,再一次受着死亡,怎样也无法存留下去了。
弥留之际,沈英檀忘记了十国,忘记了那些不甘后悔,痛怨仇恨。
她仿佛回到很多年前,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年纪,听到一男一女的呼唤,叫她:“英檀。”
“兄长,月姐姐。”
沈英檀露出久违的笑靥,向彼方走了过去。
怪物变化出的身躯就这样倒下了,随着致死的撞击,倒在殷红的血里,断绝了气息。
长廊底下,还没走开的沈燃香呆呆站着,如遭雷击。
他看得分明,正午一到,那只怪物的动作果然又变得古怪。隐隐约约地,他好似看见两个不一样的意识,在那人皮里争斗。很快,怪异的叫声停止了,“怪物”神态安静下来,竟有了一些人样。
尚且来不及思考那是为什么,触目惊心的一幕在他面前出现了——
“怪物”撞柱身亡了。
那么丧心病狂的东西,怎么会突然自戕?沈燃香惊讶骇怪,再看时,远处倒下去的怪物“尸体”,他眼睛里所见的,原本有两个互相对抗的意识,只剩下了一个。
不需要任何理由,沈燃香登时明白了什么,无法再迈出一步。
……是陛下,他的……小姑姑,她还没有死,在怪物的身体里清醒过来了。
明白了这个,那时间,当空一记重锤,砸得沈燃香心神俱裂,站也站不稳了。
小姑姑她……她是清醒了过来,不想让那个怪物继续作恶,所以用这个办法毁了怪物的身体,和它同归于尽了。
沈燃香摇摇晃晃站在那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眼睛通红,然而干涩得流不出眼泪。
难以比拟的悲痛,他两眼无神,好比失了魂,麻木地想着,小姑姑……她和怪物同归于尽了,他没有小姑姑了,怪物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人被吃掉,大家都安全了。
他也不用再去找祝解忧,只要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沈欺,再告诉皇宫外面那些恐慌的人,这样就可以了。
正当他茫然发着怔,环绕着宫墙,一场黑暗毫无预兆地降下,顷刻蔓延开。
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怪笑,在金柱旁边大声响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愚昧的凡人,哈哈哈!”
“难不成以为撞坏了这个身体,我就会死吗?!哈哈哈哈哈!!!”
——沈燃香连呼吸也停止了。
他是冷不防从一场噩梦里惊醒,跌进一场更可怕的噩梦。
沈燃香几乎不会动弹了,僵硬地才把颈椎挪动,空洞无比的目光落在笑声源头。
金柱脚下,从那具“死尸”里剥离出来一团事物,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死气,轰地在这座空间里爆发出来,狂乱地翻卷。
腥风血雨里,走出了一只真正的怪物。
它一下变作沈英檀的样子,一下变成尸群里各种死人的模样,如此嬉笑怪叫了片刻,变回了原本的兽形。
类似人脸,只有眼白,嘴巴咧到两侧耳根,探出八颗尺长的獠牙探出嘴巴。长着四肢,手掌脚掌的位置被利爪取代,身后拖着一根长满刺的尾巴。
沈英檀亲手撞死了怪物变出的人身,以为只要那个身体一死,怪物就会灭亡。
她错了。
她面前的这东西不属于人间,它的生死,根本就不是以人间的法度来衡量。
沈英檀想和它同归于尽,竟不过是无用功——那一个变出来的身体,死了就死了,是伤不到它的本体的。
沈英檀想杀了它,最终只是杀死了自己的残魂,甚至因此,附在她残魂上的灵契失去了依存,就此不见了。
没有了灵契,那怪物毫不费力,困在它身上的束缚又少一个,大声狞笑起来。
它变回了原形,不需要再变成人的样子了。
邪气翻滚,怪物猖狂地大笑,头上挂着一张不伦不类的人面,格外高大阴森的身体伸展开,搅动着黑暗,试图从中召令出更为凶悍的力量。
把它困在皇宫里的禁制有两个,一个是灵契,还有一个设在这片宫殿地下。灵契没有了,接下来,它要撕毁那只解忧布置的另一个禁制——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黑暗不断从地底涌上,阴暗影子吞噬了光亮,朝着沈燃香逼近过来,把他全身浸没在黑影里了。
有如被一些浑浊的毒液缠住手脚,漫过胸口,钻进了他的眼耳口鼻,沈燃香只见着昏黑黯淡,跌进了一个无底洞。
视野所见全是黑影弥漫,灭顶般的恐惧,他周身一栗,再也忍受不住了,扼住马上就要崩碎的心境,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