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沈英檀冒着大雨带走了兄嫂遗孤,雨一直在落,等她彻底离开了,等十国依次退离的追兵也撤干净了,满天的雨还在下着。
踩着疾切的雨声,沈疑是在离家过后的第五日,独自地归来了。
这一趟出门采药的行程很是顺利,没遇到什么波折,该有的药草全都稳当地采回来了。只有回来的这一路下着大雨,稍微耽搁了些,不然今天一早就能到家的。
不过还好,现在也不算太晚。
快要入夜,大雨把天色泼得阴沉,乌云凿开了个窟窿,雨点哗哗地往外淌跳。马上就到家外边的山脚处了,沈疑是扶了扶脸上的□□,背好装满药草的竹篓,加快了脚步。
前方一团一团的黑,雨落得厉害,他不怎么看得清楚,走近了,他听见七嘴八舌,人的说话声。
他一怔,猛地停在那里。
有人在前面,一群人,围在山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他们一家离群索居,安家的入口布置在罕有人烟的地方,还做了遮挡,怎么会有一群人出现在附近。
沈疑是毫无来由地一阵心慌,背着手,悄悄抓起藏在竹篓底下的乘愿弓,却握了个空。
顷刻间,一股烧灼的味道灌进他的鼻腔,被暴雨冲刷、被药草的味道冲散,这股粘稠刺鼻的焦味滞后了片刻,如今一股脑地迸发出来,死死把他的嗅觉掐住。
无从分辨的恐惧,朝着他推了一把。他的脚跟一个不稳,两只瞳孔迷茫对上了地面的方向,由此,他看清了自己的脚底。
四面八方的雨水,水流下面埋没的,被烧得一地焦黑、寸草不留的山林。
火烧的痕迹往四周蔓延,整座山笼罩在一片乌黑混沌之下,烧得一干二净,什么都辨认不出来了,隔着大雨暴露在人眼前的,于是只剩了地上的灰烬和焦炭,渗着雨,碾成看不见底的黑泥。
“到底是哪个放火烧的山啊?烧了三天三夜,造孽哦。”
“嘘,嘘——”旁观的人群里,一个人把身后那个大声嘀咕的乡亲遮住了嘴巴,悄摸着道,“小点儿声,没看见镇子上前几天来了那么多的官家吗?可别让外人听见了!”
追兵们跟随王族撤去,围山的官兵返回各自的驻地了,山脚周边几个王国的城镇和村落才算取消了进山禁令。乡邻们挂念着山火最终烧成个什么样子,凑集了一批人手过来一看究竟。
人们压着低声,窃窃私语:
“官家的?真和那两张悬赏令有关?”
“可不是呢,你瞧那几天守在山底下的官家,那可不止咱们一国的,看那些行头打扮,当今十国一个不落呢!”
“是哩,就是为了找那张传说中的仙图,我听人说,十国的官兵可都来了!”
“谁让人放的火?带领追兵的那群人呀!那些个追兵首领,有一个是一个,可都是想急了仙图的王族子弟,没有他们指使,谁敢烧了这么大一片山呢!”
“要我说,叫他们悬赏的那两夫妻也是好大的本事,能劳动这么多的追兵赶过来,有好几千个了吧,这都没把握追着他们,还要指望放火烧山把他们逼出来?”
“好好的一座山,说烧就烧了,好不留情哦。”
“下令烧光了山,这人也没捉着啊,不是全都死在火里了!”
“唉,我那舅伯认得一个官家当差的,叫他打听着,说是从土里挖出来三具焦尸,火里烧死的除了两个大人,另外还有个孩子呢!偷走了仙图,也不至于几天的大火将人活活烧死吧,这一家子,没风没影的,死得好惨哟!”
轰的一声,沈疑是的脑海里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去的山里,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绕过人群,冲进了荒山深处。
进山路上爹娘和他一起布置好的机关没有了,沿路的花草树木没有了,总是站在门前大树上梳理羽毛的大雪没有了,然后,然后就是,他们一家,他们安身的那座小院子……
全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瓢泼大雨,毫不留情砸向满目焦黑的山野,满地触目惊心的火烧痕迹,把他的视线切割得七零八落。
“爹,娘,”他环视着前后左右的焦黑泥泞,喊,“燃香,大雪。”
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全身痉挛,喘不上气来,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他跪在泥里,手伸向地上烧成焦炭的那些残骸,一点一点拨开,摸索着,翻动起来。背上的竹篓打翻在地,药草落得到处都是,银弓摔飞出去,指甲缝填满了黑灰,渗出血丝,他感觉不到,没有抬头没有起身,换另一块地方,一遍再一遍地重复。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乌云散开一些,又积聚起来,夜色沉得更深。雨水混着泥浆沾上面颊,沈疑是跪在雨里,想不起还要做什么,不知道停下。
一团黏腻的温热滚落,好似刀尖火炭滚过,他愣愣低下头,手里抓起一把尖利的碎片,在手心撕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双手抓着那一把碎片,千万根长针刺入十指手心,没有一处不痛,五脏六腑也被绞裂绞错了形。
“一枝梅”,梅花盏的形状四分五裂,全打碎了。枝上一朵白梅烧得灰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都碾进尘泥里了。
沈疑是抓握着碎片,浑浑噩噩,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了。头顶砸落的雨声穿透一层厚厚的帷幕,敲在他的耳膜上,让他剧烈地发起抖来。
他不在雨中,他应当是置身于幕天席地的刀剑下,一身血肉都被扎穿了。
两只手还在流着血,钻心的痛,活着的人才会流血,喊痛。
他还活着,还留在人间吗,他现在还留在这里,他竟然是还活在人世间吗。
他感觉不到痛了,还是痛得不能忍受,湿热的雨落下来,他茫然睁着眼睛,迟缓地抬头去看,不是雨,他才感觉到满脸的眼泪。
四周悄无人烟,谁的人影也都看不见才是。他一个人陷在无边的昏沉里,仿佛却又真切听见断断续续的,人群的交谈声。
“到底是哪个放火烧的山啊?烧了三天三夜,造孽哦。”
“就是为了找那张传说中的仙图,十国的人可都来了!”
“这么多的追兵赶过来,都没把握追着他们,指望放火烧山,把他们逼出来?”
“谁让人放的火?带领追兵的那群人呀!那些个追兵首领,有一个是一个,可都是想急了仙图的王族子弟,没有他们指使,谁敢烧了这么大一片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