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人放的火?带领追兵的首领呀!没有那些个想要仙图的王族子弟带兵指使,谁敢烧了这么大一片山呢!”
横冲直撞地灌进来,几个字眼来来回回咀嚼,和着血泪吞下。
这场火,是贪图太胥图的那群人,是十国以内一心成仙不择手段的那些王族,是他们联手放起来的。
雨里飘洒着灰烬,沈疑是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远处,蓦地,寻见了一条去路。
他收好了这片焦墟唯一给他留下的东西,一把破碎的梅花盏碎片。随后爬了起来,摔了几跤,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的,捡回来掉落进泥地的银弓,装进破碎的药篓里。
夜雨不绝,山脚下还围着些零零散散的乡邻,他们没有哪个人注意到,一个少年人的影子悄然离去。
离开了山林,孑然一身,走进了更深更重的雨里。
雨雪风霜,忽然来去。
沈疑是抹去真名,隐匿身世,遮覆了脸面,当上一个不见天光的杀手。不过几年,此世的杀手里,他成了最令人胆寒的一个。
并不是他的手段有多么血腥,而只因为,但凡是他要杀的人,都只有留下死路的命,不存在任何一样失手。
他游走各国,经年的筹谋,查出了当年下令烧山放火的首领王族身份,辗转各处追寻行踪,一一将其手刃。
他走遍各个国境,该杀的人只剩下最后一个,才去了邢国。
九国依次向邢国称臣,当年的那群王族相继失去了权柄,慢慢地,有人开始发现参与过放火追杀沈氏夫妻的同伙接连暴毙、似是被一个来历不详的杀手给盯上——这群人做过的恶事太多,一时竟想不起会是谁来寻仇,便一哄而散,纷纷换掉身份行头,想尽了办法逃命。
最后的这一个就躲进了邢国的暗街,此地深藏在地底,内部错综复杂,他试探了一阵,将人找到,送那人与其他已死的罪人作伴去了。
该杀的人一个不留,全都已经死在刀下。短暂的痛快过后,却是空顿茫然。
他擦干净刀上的血迹,背着银弓,回到暗街深处,走进那座囚笼一样的天地。
来到暗街短短几月,他已然得到一个“恶鬼”的凶名,没有人再敢过来打搅。他把角落里的木盒拿起来,盒子里一片一片,摆放的梅花盏碎裂的残片。
看了一会儿,放下盒子,捧起木盒旁边的一卷旧书。
西越奇闻,上部,原有的那本在山火里烧去,再也不能见了。手里这本是后来偶然遇见,重新买了回来。
只是未完待续的下部,依然还没有找到。
十来年的翻看,新买的这本也泛了黄,褪成一本旧书了。他捧着翻过无数次的书,这夜却没有看。
囚笼顶上开着一条缝隙,一线天光从缝隙里穿过,照进了地底。
今晚是个月光天。
一朵白梅,一缕月光,掉落下来。从罅隙里坠落,停在他眼前。
他接住那朵掉进缝隙里的白梅花,夹进书页里,如此,过去了一夜。
这一晚过去,再没有别的什么花掉下来,有的只是月光。偶尔地,降临在这片无尽黑暗。
又是一个月夜即将到来,月亮还没有升起,他隐在暗处,踞坐在地,拨了个树枝在地面勾勾画画,和自己下一局盲棋。
下到一半,有人不请自来。
暗街里面已经没有人敢这样不长眼睛地过来打扰他了。
找过来的人,摆明了也不是暗街里的人。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顽劣子弟,不可一世的口气,身上丝毫不收敛地戴着各样金玉饰物,撞在囚笼上叮叮当当。
他总算分过去一点眼神,看见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胸前的位置,戴着一只金镶玉的长命锁。
就在那时,左手握着的树枝折断,错划一道凌乱弧线,地面一盘棋局应声而毁。
十五年前的那个时候,他听山脚下的人说起,火里只找出来三具焦尸,除了两个大人还有个孩子。他也翻遍了废墟,没有找到亲人的一口生气,所以他就以为,父母和弟弟全都死在了火里。
他却不知道,人们口里那具追兵们搜出来的孩童尸骨,其实是一具人造的假骨。
那是沈庭树送给他的一件生辰礼物,为了帮他认识人骨、以便练习身法和精进医术,做得和人骨一个模样,甚至让他可以对照,特意做成了一个孩童身形的大小。
这具做得惟妙惟肖的假人骨架,让追兵们找出来烧焦的一截,阴差阳错的,让所有人都误以为有一个孩子也死在了火海里。
这个消息传出去,人们却不忍追究惨死的孩子身份年龄,传到让当年的沈疑是听见,他便以为自己的弟弟同样的死去,怎样也想不到一个柔弱婴儿能从火里逃出、长成了当朝太子。
太子的名讳相貌不曾传出邢国皇宫,他改变了身份,再没有和小姑姑联络,只以为太子是小姑姑从哪里过继来的孩子,也从没有刻意打听过关于太子的情报。
就像他的小姑姑,十五年前,沈英檀得知有个孩子死在山火里,她审问的那个王族交代,小的那具残骨是个几岁大的身量,她就以为那是她的长侄遭了难,她并不知道,赶在追兵围杀前,沈疑是离开了家去采药,从而逃过了一劫。
山火里搜出来的所谓孩童尸骨,其实是一具人造的假骨架。追兵们被蒙混过去,沈家的姑侄两个也因此萌生了误会,各自以为兄弟二人之中的另一个已经死去了。
这一个误会,要等到十五年后的太子误入暗街,把一个身份不明的杀手带回太子府,沈英檀看过太子府的暗卫呈上来的密报,看到那个杀手的画像,这个长久的误会才得以解除。
当下间,却只有一个骄蛮跋扈的年少太子,不耐烦地守在暗街深处的囚笼前,发话要求里面的人回应他的问题。
囚笼里的人,悄然凝望着那只长命锁,再是戴着长命锁的那个少年人。只这倏忽一时,忘却了十五年恨怨厌仇。
过了好久,或者仅仅是瞬息,他压下心头暗涌,没有显出惊澜,抬眸,问道——
“你是何人。”
“名姓如何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