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最初没有回应。
他的手仍然贴在我颈侧,像那里连接着一套需要谨慎操作的生命维持系统。直到我咬了一下他的下唇,他才终于低下头。
吻变得更深。
热水不断落下来,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气味。我的后背碰到冰冷墙面,又被加里的手及时隔开。他把我拉近,动作仍然克制,却不再保持那种令人恼火的安全距离。
身体比意识更早记住他。
呼吸的间隔、手掌的温度、被压在墙面与另一个人之间时产生的重量,都像某些曾经发生过、又被死亡中断的事情。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早晨。
那时我从这座医疗站的后门离开,身上穿着偷来的旧外套,脸已经被毁掉,身份也不再存在。天还没有完全亮,我沿着运输线向外走,没有回头。
我知道如果回头,也不会有人站在那里。
现在加里的嘴唇落在我的额角,越过浅疤,又慢慢移到耳侧。呼吸擦过皮肤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仍然站在同一座医疗站里。
只是这一次,我不准备离开。
“索。”加里低声叫我。
“什么?”
“可以吗?”他的手停在我腰后。
“可以。”
他继续。没过多久,又停下来:“这里呢?”
“可以。”
第三次时,我睁开眼。
“加里。”
“嗯。”
“下一次停下以前,不许再问。”
他看着我。
“如果你不舒服——”
“我会说。”
“如果你没有及时——”
我再次吻住他。
这次他没有继续完成问题。
二十分钟的热水最后只用了十二分钟。
剩余时间是否被浪费,我无法确认。因为等我们离开浴室时,热水器已经停止工作,加里的衣服也湿了一半。
“你可以洗冷水。”我提醒他。
“是。”
“现在后悔没有先洗了?”
“没有。”
他的回答过于直接。
我披着毛巾坐到床边,头发仍然滴水。加里找出医疗站留下的干毛巾,站在我身后替我擦头发。
动作很慢。他的手指偶尔碰到耳后和颈侧,每一次都让我想起浴室里的触感。我抓住他的手。
加里停下:“还没干。”
“明天会干。”
“这样睡会不舒服。”
“今晚可能有其他事情比头发更影响睡眠。”
他看着我。我已经逐渐熟悉这种表情。
那不是不理解。只是加里在理解以后,需要额外时间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误。
“你今晚准备睡哪里?”我问。
“椅子。”
“它看起来不像能睡人。”
“可以。”
“我不是在评价椅子的性能。”
加里沉默了。
窗边那把椅子还承担着阻止入侵者的任务,只剩下床旁这一把。如果他真的坐在那里一整夜,我可能会在天亮以前先被他的愚蠢激怒。
“床很小。”他说。
“能睡两个人。”
“你需要休息。”
“这句话今晚已经出现太多次。”
“医生——”
“你答应过不用医生处理私人问题。”
“那是之前。”
“承诺没有这么快失效。”
我把他的手拉到胸口。掌心下面,心脏仍然跳得很快。
“你想吗?”我问。
“想。”加里没有迟疑。
“那么剩下的问题都可以省略。”
他仍然没有动,我只好站起来。
身体在热水和长时间行走以后有些疲惫,腿部再次发软。加里立刻扶住我。这次我顺势靠进他怀里,没有给他后退的机会。
“我从这里走过一次。”我说。
他低头:“什么时候?”
“离开新罗51区那天。”
“你来过这座医疗站。”
“拿了绷带和衣服。”
加里的手臂稍微收紧:“你一个人走的?”
“是。”
“为什么没有找我?”
这个问题属于过去,我们已经回答过许多次,我没有重新解释。
“因为当时我准备离开。”我说,“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抬头看他。
“今晚我准备留下。”
加里终于不再询问,他低下头吻我。
这一次没有浴室里的水声和蒸汽,也没有任何设备替我们记录心率。房间里的灯很暗,窗外偶尔有纪念墙的光透进来,落在他肩膀和我的手上。
我们都不是过去的身体。
加里失去了军装、肩章和那些使人自动服从的权限。我重新拥有了一张可以被辨认的脸,也拥有了过去没有的皮肤和呼吸。
但有些东西没有改变。
比如他吻我时仍然过分认真,像需要记住每一个细节。
比如我仍然不喜欢被他完全掌握节奏。
我把他压回床边。
加里没有反抗,只在我因为重心不稳时扶住我的腰。
“不要把这理解成康复训练。”我说。
“不会。”
“也不要计算我的心率。”
“没有设备。”
“你可以数。”
“我没有。”
“很好。”
我重新吻他。身体的感觉在黑暗中被放大。
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指尖沿着脊背移动时留下的轻微战栗,呼吸在靠近和离开之间变得混乱。
加里仍然谨慎。
但那种谨慎不再像拒绝,而更接近一种被迫压住的渴望。他的手从我的肩膀移到腰侧,又沿着脊柱慢慢向下。每一次力度变化都足够让我知道,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我抓住他的手指。
“这里。”我说。
后来发生的事情不适合被完整写进医疗记录。
我只记得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墙面潮湿,床比想象中更窄。新身体在愉悦和疼痛之间偶尔出现短暂混乱,加里每一次都立刻停下,直到我重新碰他。
他学会了不再用语言确认所有事情。
我也学会了有些允许可以通过呼吸、手指和主动靠近表达。
灯光在某个时刻被碰灭。
黑暗里,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覆在我腰间。那种感觉与记忆世界里完全不同。
那里的一切由意识构成。
现在床单有粗糙的纹理,空气里有雨水与旧墙面的气味,加里的体温真实得近乎沉重。
我曾经用很长时间逃离这种重量。
现在却主动把他拉得更近。
直到后半夜,房间才真正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里侧,身体酸痛,比纪念墙走完四十分钟以后更加疲惫。加里躺在旁边,仍然没有睡。
他以为我不知道。
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轻微调整呼吸,注意力始终停在我身上。
“你在做什么?”我闭着眼问。
“没有。”
“你在数我的呼吸。”
加里沉默片刻:“是。”
“我已经呼吸一晚上了。”
“知道。”
“那就闭眼。”
“好。”
过了几分钟,他仍然没有睡。我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心脏在掌心下面规律跳动。
“现在不用数。”我说。
加里的手停在那里:“索。”
“嗯。”
“你疼吗?”
“有一点。”
他的身体立刻绷紧:“哪里?”
“正常范围。”
“医生——”
“你敢现在联系医生,我就从窗户离开。”
加里看了一眼被椅子象征性保护的窗户:“锁坏了。”
“所以很方便。”
他终于放弃寻找终端:“明天会更疼。”
“听起来你经验丰富。”
“医疗资料写过。”
“你读了哪一部分医疗资料?”
加里没有回答,我睁开眼。黑暗里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加里。”
“是。”
“你到底为了今晚查了多少东西?”
“不是为了今晚。”
“那是为了什么?”
“你回植以后。”
他停顿了一下:“医生提供了身体适应和伴侣接触的注意事项。”
我开始怀疑医疗中心向他开放了过多资料。
“所以你提前读完了。”
“是。”
“然后准备睡椅子。”
“是。”
这非常像加里。把一切准备好,然后假装自己不会使用。
“你现在后悔吗?”我问。
“不后悔。”
“因为资料有效?”
“因为是你。”
加里的手仍然放在我胸口,掌心随着心跳轻微起伏。
“以前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我说,“以为不会再回来。”
“现在回来了。”
“是。”
“以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
“可以不来。”
“你不喜欢这里?”
“不是。”
“那为什么?”
加里看着我:“你不用再回来证明什么。”
这句话使我安静了一会儿,纪念墙已经在那里。
名字已经公开。
死去的人不会因为我反复回来而重新活过来,我也不需要一次次站在旧工厂前证明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逃出去的人。
“那就不经常来。”我说。
“好。”
“偶尔。”
“好。”
“你陪我。”
“好。”
他永远能把同一个字说得像正式承诺。
我向他靠近一点。身体疲惫,意识却仍然清醒。我把脸埋在他肩侧,闻到雨水、旧医疗站洗浴剂和他皮肤混在一起的味道。
加里的手从胸口移到我后背:“睡吧。”他说。
“你先。”
“我不困。”
“这不是命令?”
“不是。”
“那我拒绝。”
加里没有再争。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我的呼吸真正变慢。
第二天清晨,我被光弄醒。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落进来。雨已经停了,屋檐仍然有水一滴一滴落下。
身体比昨晚更加酸痛。这证明医生的资料至少有一部分准确。
我睁开眼时,加里已经醒了。
他保持着几乎与睡前相同的姿势,一只手仍然放在我背后,身体僵硬得不像刚睡过。
“你为什么不动?”我问。
“会吵醒你。”
“现在已经醒了。”
“是。”
他仍然没有移动。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正抓着他的衣服。不是他不想动,是我没有松开。
“你可以把我的手拿开。”我说。
“可以。”
“为什么不拿?”
加里看着我:“你昨晚说留下。”
“所以?”
“我不想让你醒来以后,发现我不在。”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很多年前,我就是在这样的天色里离开新罗51区。那时我穿过后门,沿着空旷的运输线一直向前走,没有回头。
现在门仍然在那里。
道路也还在。
我却躺在一张过于狭窄的床上,加里的手臂压在我腰间,身体因为昨晚发生的一切留下真实而轻微的疼痛。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往他怀里靠近。
“那就再待一会儿。”我说。
加里收紧手臂。
这一次,我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