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加里的住所距离司法监管中心步行十一分钟。
这个距离显然经过精确计算。
既方便监管人员随时上门,也足够让被监管者在每次接受问询以后,独自走一段不长不短的路,思考自己究竟做过什么。
我第一次去时,加里没有在家。
这并不是一次浪漫的突然拜访。
至少我出门以前没有这样计划。
当时我的临时医疗住所正在检修供水系统,管理人员通知所有居住者在六小时内完成转移。我本可以去邦尼那里,或者让维克罗临时安排一间司法招待房。
但邦尼当天需要参加温斯顿家族会议。
维克罗则在通讯里沉默了两秒,说:“加里的住所符合你的医疗安全标准。”
“你什么时候检查过?”
“共同居住申请里有完整记录。”
“什么共同居住申请?”
维克罗又沉默了一秒。随后,她终止了通讯。
我得说,这非常可疑。
我通过加里留给我的备用进入权限打开了门,权限是三个月前添加的。
当时他说,这是为了应对突发医疗状况。我问他,什么情况需要我在他不在时进入他的住处。他回答,无法提前确定,所以才叫突发状况。
现在看来,供水检修勉强符合定义。
房间比我预想中更小。
入口处是一条短走廊,左侧是厨房,右侧是监管终端与通讯设备。再向里只有起居室、卧室和一间浴室。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很整齐,是那种军方人员在接受突击检查前,把所有可能证明自己生活过的痕迹提前清除的整齐。
桌面没有装饰,墙上没有照片。
鞋柜里只有三双相同款式的黑色鞋,区别仅在磨损程度。厨房里的调味品按照使用频率排列,食物包装正面朝外,连垃圾处理袋都叠成相同大小。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我还是很难想象有人在这里居住了半年。
这更像加里每天完成规定动作以后,暂时停放自己的地方。
唯一显得经常被使用的东西,是放在起居室桌上的一本纸质书。
城市旧故事集,他在我身体制造期间读过的那一本。
封面边缘已经磨损,书脊也出现了折痕。里面夹着几张空白医疗记录纸,纸角写着日期。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他第一次给我读这本书的那天。
第二张纸对应下一次探视。加里没有写内容,只在每个日期后面标记读到的页码。有些页码旁边多了一条很短的横线。
我想了几分钟,才意识到那大概是我当时没有打断他的部分。
这套记录方法非常高效。我把书放回原处,进入厨房。
橱柜里只有一套餐具。
一只碗、一只盘子、一双筷子和一只深灰色杯子。所有东西都没有图案,符合加里一贯避免物品拥有不必要特征的审美。冰箱里的食物也全部按照一个人的数量准备。
两份营养餐、三瓶水、半盒已经切好的蔬菜。
我检查生产日期,确认他计划在三天内吃完。
没有任何东西表明他曾经考虑过另一个人会在这里过夜,这与维克罗提到的共同居住申请不太一致。
我继续打开上方橱柜,里面放着一只尚未拆封的纸箱。
纸箱里有另一套餐具,不是同款。杯子是白色的,容量比他的那只稍小,杯口边缘有一圈非常浅的蓝线。碗和盘子的颜色也不同,甚至还附带一把尺寸较小的餐刀。
包装上的购买日期是四个月前。
那时我刚刚能够离开医疗中心,在露台上独立行走两百米,他买了第二套餐具,然后把它们封在箱子里。
我重新合上柜门,没有把纸箱拿出来。
大约四十分钟后,加里回来。门锁响起时,我正坐在起居室的桌边,用他的终端查看这栋楼的居住管理规定。
他推开门,先看见门边的鞋,接着看见我的外套,最后才看见我。
“你来了。”他说。
“观察准确。”
加里关门,确认门锁以后走过来:“怎么没有提前说?”
“供水系统检修。”
“你可以住司法医疗中心。”
“那里没有空房。”
“我可以申请——”
“维克罗建议我来这里。”
加里停下:“她知道?”
“她似乎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入口处,没有立即脱下外套:“你准备住多久?”
“目前是今晚。”
“好。”回答很平静,但他的视线在我的行李上停留了两次。
我只带了一个不大的包,里面有换洗衣物、药物和一本没读完的书。对正常人来说,显然不足以构成长期居住的威胁。而对加里来说,可能已经需要重新调整整个房间的安全预案。
“你还站着做什么?”我问。
“需要向监管中心报备。”
“临时探访也需要?”
“过夜需要。”
“那就报备。”
加里取下外套,走到监管终端前,他填写得很快。
姓名、身份编号、进入时间、预计离开时间,填到最后一项时,他停了一下。
“明天几点离开?”他问。
“供水系统预计下午恢复。”
“所以明天下午?”
“可能。”
加里输入了下午四点,确认提交。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我却注意到终端侧边放着一份纸质文件。现在很少有人使用纸质申请,除非这类文件要求本人签字,或者申请人填写以后始终没有提交。
我伸手拿过来,加里转身时已经来不及阻止。
共同居住申请。申请人是加里。
拟新增居住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前半部分全部填写完整,包括我的医疗需求、回植身体的定期检查安排、紧急联络人,以及居住环境需要进行的少量调整。
申请日期是四个月前,与第二套餐具的购买时间相近。
文件最后缺少两处签字:我的,以及加里的。
“这是什么?”我问。
“申请。”
“我看得出来。”
加里没有试图拿回去。
“为什么没有提交?”
“你没有说要住进来。”
“所以你提前填了。”
“只是准备。”
“准备了四个月?”
“是。”
“那套餐具也是准备?”
加里看向厨房,停顿了片刻,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打开所有橱柜。
但他还是承认:“是。”
“为什么没有拿出来?”
“你没有来。”
这是非常完整的逻辑,如果忽略他在准备以后始终不提出邀请的问题。
我继续翻阅文件,共同居住申请下面还压着另一张纸,住所清退及紧急关系解除授权。
这份文件填写得更加完整。
如果加里的司法判决发生变化,被重新收监、调往异地监管,或者失去当前住所资格,管理部门可以立即终止共同居住关系,将另一名居住人的物品转移至司法保管区。
受影响人的名字仍然是我,加里已经在申请人位置签了字,日期是上周。
我看了他一会儿:“你准备和我共同居住。”
“是。”
“同时准备随时终止。”
“这是应急文件。”
“为什么上周签?”
“下个月有监管复审。”
“你认为自己会被重新收监?”
“不确定。”
“可能性有多高?”
“监管人员没有说明。”
“维克罗怎么说?”
“她认为不会。”
“那你为什么提前签这个?”
加里看着那份文件:“如果发生变化,你不需要处理。”
“处理什么?”
“住所、物品,还有与我的关系记录。”
“关系记录?”
“共同居住会进入你的司法档案。”
“所以?”
“终止以后可以清除部分关联。”
这下我终于听明白了,加里已经为我准备了餐具、居住申请和紧急医疗方案,也准备好在任何问题出现以前,把这些东西全部撤回。
不是因为他不想要。正是因为太想要,所以连失去的步骤都提前安排得非常完整。
“加里。”我说。
“嗯。”
“拿一支笔。”
他看向桌面,加里的神情出现极其细微的变化:“你同意?”
我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浪费口水:“拿来。”
他把笔递给我,我把清退文件对折,然后从中间撕开。纸张质量很好,第一次没有完全撕断。我又撕了一次,把加里的签名分成两半。
在这个过程中,他看着我:“那是司法文件。”
“可以重新打印。”
“为什么撕掉?”
“字写得很难看。”
加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签名:“和平时一样。”
“所以一直很难看。”
我把碎纸放进垃圾处理口。机器确认材料不含危险信息以后,迅速完成销毁。
加里站在那里,像在等待我对剩余问题作出解释。
“如果你被重新收监,”我说,“我会自己处理东西。”
“没有必要。”
“我会判断有没有必要。”
“可能影响你的生活。”
“你的存在已经影响了。”
他安静下来,这句话听起来可能不够友好,我没有修正。
我在拟新增居住人一栏后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新身体第一次签署正式文件时,字迹不太稳定。经过几个月训练,现在已经接近过去,只是最后一笔的字迹有些抖动。
“你的部分。”我把笔递给加里。
他没有接:“索。”
“什么?”
“你今天只是临时来住。”
“现在不是了。”
“你的医疗住所——”
“供水恢复以后可以退掉。”
“这里离医疗中心更远。”
“交通时间多十一分钟。”
“监管人员会定期上门。”
“我已经见过维克罗,不认为其他监管人员更难相处。”
“如果复审结果改变——”
“你可以到时候再告诉我。”
加里仍然没有接笔:“你为什么突然决定?”
“不是突然。”
“你以前没有说。”
“你以前也没有拿出这份申请。”
他没有回答。
我把笔放在文件上:“你不想和我住?”
“想。”
“那就签。”
“你应该考虑。”
“我已经看了厨房。”
加里似乎没明白这两件事的关系。
“只有一套餐具。”我说:“柜子里有第二套,但它还在箱子里。因为我没有住进来,所以我现在住进来。”
逻辑闭环。
加里拿起笔,他签字时比我慢。仿佛法院未来需要通过笔迹确认他当时神志正常。
签完以后,终端提交申请。系统显示:审核时间预计三个工作日,临时共同居住权限即时生效。
加里看着屏幕:“提交了。”
“我看见了。”
“从现在开始,你可以长期进入。”
“我原本也能进入。”
“权限不同。”
“具体有什么不同?”
“可以使用住宅医疗系统、紧急通道和储物空间。”
“厨房橱柜也包括在内?”
“包括。”
“很好。”
我站起来,走向厨房。
加里跟在后面。
我打开上方橱柜,把那只纸箱取下来。新身体的力量已经恢复大半,但高处取物仍然稍微吃力。加里伸手托住箱底。
我们把箱子放到桌上,我拆开包装,将第二只杯子取出来。白色,杯口有一道浅蓝色细线。
“为什么买这个?”我问。
“你不喜欢深色餐具。”
“我什么时候说过?”
“医疗中心给你提供过两种杯子。你一直用白色的。”
我没有注意过,他注意了。
“餐刀为什么比较小?”
“你回植初期握力不足。”
“现在已经恢复了。”
“可以换。”
“不用。”
我把白色杯子放到他的灰色杯子旁边。两个杯子的尺寸和颜色都不相同,摆在一起并不协调。
但比只有一个好。
“你晚饭吃什么?”我问。
“冰箱里有营养餐。”
“我看过。”
“医生根据你的恢复情况调整过配方。”
“为什么你的冰箱里有我的配方?”
“以防你来。”
“但你没有邀请我。”
“你现在来了。”
他已经能够非常自然地使用这句话,我决定暂时放过他。
加热后的营养餐比医疗中心提供的稍微好一些。也只好一些。
我吃了两口,确认它的主要功能仍然是让人活着,而不是使人期待下一餐。
“你每天吃这个?”我问。
“工作日。”
“休息日呢?”
“也是。”
“那么为什么区分?”
“监管系统区分。”
“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需要共同居住人。”
加里抬头:“为什么?”
“避免你在监管结束以前死于食物。”
“营养成分完整。”
“这正是问题。”
我打开冰箱,取出蔬菜和一小盒肉类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