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从纪念墙到旧医疗站,正常步行只需要十二分钟,我用了二十三分钟。
这主要应该归因于我的新身体尚未完全理解“行走”是一种可以长期持续的动作,而不是因为加里始终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使我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判断他什么时候会伸手。
他一共伸了三次。
第一次在我踩到松动的石板时,第二次在道路开始上坡时,第三次只是因为我停下来喘气。
前两次,他都在碰到我以前收回了手。第三次,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准备继续这样多久?”
加里站在雨里看着我:“什么?”
“每次伸手都像在等待法院批准。”
“你没有摔倒。”
“如果摔倒呢?”
“会接住。”
“那就不要提前收回去。”
他点了一下头。
我松开他以后,加里的手没有立即放下,而是停在我能够碰到的位置。我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握住了。
路面湿滑。这只是安全需要。
至少在到达医疗站以前,我决定这样解释。
旧医疗站建在工厂住宅区边缘,两层高,外墙曾经刷成白色,现在只剩下大片灰黄的水迹。入口上方的红色十字已经掉了一半,从远处看更像某种不完整的警告。
这里过去为黑冰使用者处理工伤。
所谓处理,通常是止血、缝合,然后在第二天早晨证明他们仍然具备返回生产线的能力。严重一些的人会被送往中心医疗站,再也没有回来。
我当年离开新罗51区以前,也来过这里。不是为了治疗。
我从后门拿走了一卷绷带、一瓶消毒剂和一件不合身的工作外套。值夜的人睡得很沉,没有发现储物柜少了东西。
第二天清晨,我穿着那件外套离开。没有人送我,也没有人知道我会去哪儿。
现在后门已经锁死,正门却为我们开着。维奇留下的身份卡放在门缝里,旁边还压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二楼东侧房间能住人。热水只能用二十分钟。不要进入地下室。最后一句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地下室有什么?”我问。
“不知道。”加里说。
“你没有提前检查?”
“维奇说不要进入。”
我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听维奇的话?”
“他现在是司法协助人员。”
“这个身份显然很有说服力。”
加里拿起身份卡,推开门,医疗站内部比外面更冷。
走廊上的感应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需要人在下面停留几秒才肯亮起。旧诊室的门大多敞着,里面只剩下空床和拆掉设备后留下的接口。
加里进入以后先检查了两侧走廊,又确认楼梯和出口。
“没有人。”他说。
“我没有听见人。”
“还有其他进入路线。”
“这里已经停用十几年。”
“窗户没有全部封闭。”
“加里。”
他转过来。
“今晚没有任务。”
“我知道。”
“也没有人追我们。”
“目前没有。”
“不会有人突然从通风系统里进来。”
“不能确定。”
我放弃说服他。
有些习惯可以慢慢纠正,有些习惯只适合让本人带进坟墓。考虑到他距离坟墓还有一段时间,我暂时允许他检查窗户。
二楼东侧只剩下一间完整房间。
房间原本大概属于值班医生,面积不大,里面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床单是新换的,颜色过分洁白,与周围开裂的墙面不太协调。
桌上摆着药品、饮用水和简单食物。浴室的灯还能亮。
加里检查完门锁,又走到窗边。窗户能够关闭,但锁扣已经损坏。
“需要固定。”他说。
“这里是二楼。”
“可以从外墙进入。”
“今晚准备爬窗的人,应该不会是我。”
加里看向我,他显然听懂了。
只是理解所需的时间比正常人稍长一点。
“我去找东西固定。”他说。
“不用。”
“窗户——”
“不会有人进来。”
“不能保证。”
“那就让他们进来。”
我坐到床边,抬头看着他。
“房间里有两个接受司法监管的黑冰项目证人,一个曾经的军方行动员,以及一套能直接连接法院的终端。任何选择今晚爬窗的人,都应该得到这个结果。”
加里仍然看着窗锁。最后,他把其中一把椅子搬过去,抵在窗下。
“这样可以?”他问。
“非常安全。”
我没有告诉他,椅子的高度根本碰不到锁。
这是一种态度,值得尊重。
走到这里以后,我的腿已经开始发酸。新身体在医疗中心里完成了生长,却没有顺便获得长期生活所需的肌肉。医生要求我每天行走、拉伸和进行基础训练,仿佛花费四个月制造一具身体以后,他们终于意识到产品仍然需要使用者自己维护。
加里蹲下来,准备检查我的膝盖。
“只是累。”我说。
“可能有肌肉拉伤。”
“没有。”
“你走路时左腿承重不稳定。”
“因为这条腿不喜欢你。”
他抬头看我:“另一条呢?”
“……暂时没有形成意见。”我说。
加里的手仍然停在我膝盖附近。
“可以检查吗?”他问。
我原本想嘲笑他,但最后只是把腿向前伸了一点:“可以。”
他的手掌隔着布料按在膝侧,温度很高。动作谨慎而准确,从关节慢慢移到小腿,确认没有明显损伤。
这双手曾经握着枪,曾经把我的意识从死亡边缘强行带走,也曾经隔着设备,反复确认我是否还存在。
现在它们只是碰着我的腿,这件事本来不应该使人紧张,我的呼吸却慢了一点。
加里立刻察觉:“疼?”
“没有。”
“呼吸变了。”
“加里。”
“什么?”
“不要在这种时候发表医学观察意见。”
他的手停住:“好。”
他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退得太快。
像刚才那段接触只能被归入检查,一旦检查结束,就必须恢复安全距离。
我看着他。加里似乎没有发现问题,转身去整理桌上的药品。
“医生要求睡前使用神经稳定剂。”他说。
“我知道。”
“还有肌肉放松——”
“我也知道。”
他把药物按照使用顺序排在桌上。
“热水只有二十分钟。”我说。
“你先用。”
“你呢?”
“之后。”
“维奇写的是总共二十分钟。”
加里看了一眼浴室:“你需要更久。”
“所以你不洗?”
“可以用冷水。”
“非常具有牺牲精神。”
“只是洗澡。”
我站起来。
腿部的酸痛比刚才明显,身体晃了一下。加里立即伸手,这次没有在半路停下。
他扶住我的腰。动作太快,手掌也贴得太紧。我们同时停住。
房间很安静。
窗外的雨水敲在松动的金属窗框上,椅子在下面毫无用处地承担着警戒职责。
加里的手仍然在我腰侧。隔着衣服,我也能够感觉到热度。
“站稳了吗?”他问。
“没有。”这是谎话,但他没有松手。
“需要坐下?”
“不需要。”
“那——”
“陪我进去。”
加里看向浴室。
随后重新看我:“为什么?”
我不确定他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在试图给我最后一次改变主意的机会。
“左手不方便。”我说,“医生不建议独自洗澡。”这句话有一半真实。
“医疗记录里没有这一项。”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完整医疗记录?”
“你授权以后。”
“我现在增加一项。”
加里沉默了几秒:“好。”
浴室比房间更小。
热水器启动以后发出很大的噪声,墙角仍然留着过去固定医疗扶手的螺丝。镜子已经模糊,照不清人的脸,只能看见大概轮廓。
我脱掉外套时,加里站在门边。没有出去。
我继续解开衬衫。新身体对温度仍然过于敏感,湿冷的布料离开皮肤以后,空气立刻在胸口留下凉意。
加里的视线跟着我的手移动,又在我抬头以前移开。
“你可以看。”我说。
“我在。”
“我知道你在。我的意思是,不用把墙当成值得研究的对象。”
加里终于看向我
那种目光使我想起军事法庭上,他看见我新身体评估报告时的神情,也想起回植后他站在门口,不敢第一个走进病房。
谨慎、克制,以及某种被压得太久以后,几乎与疼痛相似的东西。
我的身体并不完全等同于过去。
脸被重新修复,只留下几道浅疤。胸口、肩膀和腹部没有我死亡前那些旧伤,皮肤显得过分干净,像一张根据档案重新打印的纸。
只有左手保留了过去骨折留下的轻微活动问题。
它们足以证明我不是伯德将军模板里那个从未真正长大的孩子,却不足以完整复制我死时的模样。
加里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肩膀,又停在胸口。
“怎么?”我问。
“没有伤。”
“医生修复了。”
“这里以前有。”
他的视线落在我左侧肋骨下方。
那里曾经有一道很深的伤,来自多年前一次不值得回忆的冲突。现在皮肤完整,没有任何痕迹。
“你记得?”我问。
“记得。”
“你看过尸检记录。”
“也看过你活着的时候。”
我抬眼。加里没有解释具体是哪一次。
我们过去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时关系还没有恶化到需要彼此追捕,我偶尔会在他面前换衣服,也曾经在受伤以后让他处理伤口。
我以为他不会记得这些细节。显然我低估了一个擅长保存东西的人。
“现在没有了。”我说。
“是的。”他的回答很轻。
我伸手打开热水。
水温最初不稳定,冷水从头顶落下来时,我下意识后退。脚底在湿滑地面上失去重心,加里立刻抓住我。
这一次他的手直接贴在裸露的腰侧。皮肤接触的一刻,我几乎能够感觉到神经沿着脊背逐次亮起。
身体对这类刺激还不熟悉。它分不清危险、疼痛和欲望之间的界线,只能把所有信号都送进意识。
加里也僵了一下,随后准备松手。
我按住他的手背:“别动。”
他没有动。
热水终于稳定下来。
蒸汽在狭小空间里升起,模糊了镜面,也让窗外雨声显得更远。加里站在我身后,掌心仍然贴着腰。
“这里已经没有伤口了。”我说。
“我知道。”
“那你在怕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水沿着我的头发、肩膀和胸口流下,也流过他的手指。
“怕你疼。”他说。
“我会说。”
“也可能来不及。”
“加里。”
“嗯。”
“你不是每次碰我都会杀死我。”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浴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本来不准备提死亡,但它一直在这里。
藏在他每一次停顿里,藏在他碰到我的脖颈、肋骨和手腕时下意识减轻的力气里。假装看不见,并不会让它消失。
加里的手从我腰间离开。
我转过身:“我不是让你放开。”
“你提到——”
“因为你在想。”
他看着我,热水落在我们之间。
“我不会忘记。”加里说。
“我也没有要求你忘记。”
“那天我碰过这里。”
他的手抬起,停在我颈侧,没有真正落下。
“后来你没有呼吸。”
我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重新放到自己颈侧。脉搏在他掌心下面跳动。
很快,也很清楚。
“现在有。”我说。
加里的手指轻微收紧,他在确认。
我靠近他。
“你还需要多久?”
“什么?”
“确认我活着。”
他看着我湿透的头发和被热水蒸得发红的皮肤:“可能很久。”
这是个诚实答案。
我吻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