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新罗51区比我记忆中安静。
这句话听起来可能有些奇怪。毕竟我记忆里的这里大部分时间也没有音乐、庆典或者适合被称作生活的声音,只有工厂机械、运输车和凌晨换班时过分整齐的脚步。
但现在连这些都少了。
黑冰项目公开以后,几座主要工厂被迫停产,军方与温斯顿名下的医疗站也进入调查。过去挤满工人的道路空出一半,墙上的旧广告还在承诺服药后可以连续工作二十小时,只是下面多了一行很大的红色封条。
【危险项目,禁止使用】
看起来像它终于在多年以后发现自己不够健康。
医生最初不允许我来。
理由包括身体恢复时间不足、长途移动可能造成神经疲劳,以及新罗51区的医疗条件无法处理回植后的突发问题。
加里把所有理由完整转述给我,然后替我提交了出行申请。
这大概是他目前找到的,既服从医生又服从我的解决方式。
王室最终批准了一架小型医疗运输机,条件是随行两名医生、三套应急设备,以及一名司法监管人员。最后一项当然是为加里准备的。
他坐在我旁边,手腕上的定位器每隔半小时亮一次。我第一次注意到时问他是否不舒服,他说没有。
第二次亮起时,我伸手盖住那道光。
加里看向我。
“会影响信号。”他说。
“我知道。”
“监管中心会收到异常提示。”
“那就让他们知道你没有消失。”
他没有把手抽开。
运输机降落在旧工厂外时,维奇已经等在那里。
他比四个月前更瘦,头发几乎完全灰了,左侧衣袖上别着司法协助人员的临时标识。那东西和他过去在维奇7号佩戴的金属牌很像,只是权限更少,也没有人因此怕他。
“你真的长回来了。”维奇说。
“很遗憾。”
“脸也能看了。”
“你可以表现得更委婉。”
维奇认真想了一下:“比尸体好看。”
“……”
我决定不再要求。
他看见加里,表情稍微停顿。
两个人上一次真正站在同一地点时,大概还处于互相准备开枪的关系。现在一个接受司法协助监管,另一个接受军事司法监管,社会进步非常明显。
“伯德少校。”维奇说。
“已经不是了。”
“我知道。”维奇仍然用了旧称呼,可能只是习惯,也可能故意。
加里没有纠正第二次。
纪念墙建在旧工厂外侧。
那里原本是一面用于公布每日产量和扣薪名单的混凝土墙。维奇说,工厂停产后有人提议直接拆掉,但最后决定保留墙体,只清除原来的金属数字。
现在整面墙被磨成深灰色,上面刻着名字。
已经确认身份的有三百一十二人,另有一百多个位置暂时只写着旧编号和待核实。最上方是莫尼特。巴利兹的名字在靠近中间的位置。
他的后面没有头衔,也没有写他是英雄、罪犯、制药者或者证人,只有出生年份和死亡时间。
这很合适。
人死以后最容易获得的东西是评价,最难拿回来的反而只是名字。
纪念墙前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黑冰使用者的家属、旧工厂工人、记者、司法调查人员,还有一些只是想来看看的人。王室派来的代表站在最前方,衣服上的金色徽章在灰墙前非常显眼。
温斯顿家没有派家主本人。
邦尼代表医疗监督基金出席。他穿了一件正式外套,胸前没有温斯顿家族徽章,只有自己的姓名牌。
维克罗站在他旁边。她看见我们以后先检查了加里的定位器,又看了一眼我的步态。
“医生允许你站多久?”她问。
“足够听完整场。”
“具体时间。”
“四十分钟。”
“你们已经用了十二分钟。”
我看向加里:“你告诉她的?”
“医疗记录自动同步。”
“很好。所有人都比我本人更了解我的身体。”
维克罗没有对此感到羞愧。
公开仪式很快开始。王室代表先讲话。
他宣读了黑冰项目的初步调查结果,宣布建立赔偿与长期治疗基金,并承诺所有受害者记录不再使用匿名编号。
措辞庄重、正确,而且足够适合被写进明天的新闻。
我注意到他说“王室将确保悲剧不再发生”时,后方有几个旧工人低声笑了,大概不是因为觉得好笑。
随后轮到温斯顿医疗监督基金,邦尼没有准备长篇演说。
他只宣布十二名观察对象中已有三人恢复自主意识,五人能够对外界刺激作出反应,剩余四人仍处于深度维持状态。
“他们的名字会在本人或家属确认后公开。”他说,“在那之前,不再使用项目编号称呼他们。”
台下有人问,温斯顿家是否会承担全部医疗费用。
“会承担主要部分。”邦尼回答,“但基金不由温斯顿家管理。”
“家主同意?”
“她签了文件。”
“如果以后反悔?”
“那就起诉。”
维克罗站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这大概算她对邦尼发言的最高评价。
轮到维奇时,现场明显安静了一些。
他过去负责维奇7号,也参与过黑冰加工、分销和使用者反馈。纪念墙上至少有几十个人曾经从他手里拿到药物,或者被他的下属记录过服药后的工作时间。
维奇走到墙前,没有站上发言台。
“我知道其中一部分人是怎么死的。”他说,“也知道有些人死以前还欠维奇7号钱。”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麦克风的修饰,也没有王室代表那种适合公开频道的稳定。
“我会继续提供名单、交易记录和加工点位置。法院怎么判,我接受。”
有人在人群里喊:“一句接受就够了吗?”
维奇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当然不够。”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因为我知道的东西还没说完。”
对方没有继续问,维奇也没有请求理解。
这场仪式并没有把任何人变成好人,至少这一点值得鼓励。
最后,工作人员拆下覆盖在纪念墙最下方的黑布。
那里没有新名字。
只有一行很小的字:仍有身份尚未确认,如果你认识他们,请留下证词。
人群逐渐向前。
有人把花放在名字下面,有人伸手触碰墙面,也有人只是站着,没有任何动作。
我没有准备花,加里也没有。
我们走到莫尼特的名字前。
墙面比想象中粗糙。刻痕很深,手指经过时能够清楚摸到每一个转折。
“他应该会嫌这个位置太高。”我说。
维奇站在旁边:“为什么?”
“方便别人仰望,不方便他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