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奇笑了一声。很短。
“巴利兹的位置是我选的。”他说。
“为什么在中间?”
“他不喜欢站在最前面,也不愿意被放到最后。”
“这很像他。”
维奇从口袋里取出一支很小的透明管,里面没有黑冰。
只有一片烧焦的金属碎屑,来自巴利兹最后待过的加工室。
“我本来想放进墙里。”他说,“后来觉得不该由我决定。”
他把透明管递给我,我没有接:“你留着。”
“为什么?”
“因为你认识他更久。”
“你不想要?”
“不想。”
维奇看着我,最后把东西收回去。
这一次没有人追问我的选择是否象征着放下过去。
很好。
我沿着纪念墙慢慢向下走,很多名字我不认识。
有些只有姓氏,有些甚至连完整出生时间都没有。新罗51区的人经常在系统里缺少一部分记录,仿佛生活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不完整身份。
走到墙尾时,我看见了一个空白位置。上方留着旧编号,旁边写着:死亡地点:中心城区旧公寓区。身份待确认。
那是我曾经使用过的一个假身份。
记录来自黑冰使用者死亡名单。真正死在那里的人不是我,只是有人借用过我的临时编号。
“怎么了?”加里问。
“这个编号以前属于我。”
他看向那块空白:“需要更正吗?”
“需要。”
维克罗已经拿出终端:“你知道死者是谁?”
“不知道。”
“那只能先撤销错误关联,保留待确认。”
“可以。”
工作人员很快在编号旁增加一行说明:原身份记录错误。重新核查中。
只是很小的改变。没有掌声,也没有人注意。
但从那一刻开始,那个死者不再被错误地写成我,而我也不再占用另一个人的死亡。
我的腿开始发抖,加里看见了。
“坐下。”他说。
“还有两分钟。”
“已经超过四十分钟。”
“维克罗告诉你的?”
“我在计时。”非常不浪漫。
我还是坐到了墙边的长椅上。
加里在我旁边坐下。仪式结束以后,人群逐渐散开。
王室代表先离开,记者跟在他后面。邦尼和维克罗还在与家属确认医疗基金的资料。维奇站在巴利兹的名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色开始变暗。
旧工厂的烟囱已经停止工作,远处却仍然有几盏灯亮起。新罗51区不会因为黑冰项目结束而立即变成更好的地方。工厂停产意味着有人失去收入,医疗站被调查也意味着许多普通药物暂时短缺。
真相大白通常不会顺便附赠新的生活。
“你后悔回来吗?”加里问。
“不后悔。”
“累吗?”
“很累。”
“那回去。”
“再等一下。”
加里没有催促。我们坐在纪念墙下面,看着最后一批人离开。
墙上三百多个名字在傍晚光线里逐渐模糊,却没有消失。第二天还会有人来,过几个月也可能会有新的名字被补上。
“加里。”我说。
“嗯。”
“你当年找到我尸体的时候,能认出来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最开始不能。”
“后来呢?”
“看了手。”
我的左手旧伤。脸已经被破坏,身份也被清洗,但那只手仍然留下曾经骨折过的痕迹。
我离开新罗51区那天,从货运通道外侧跳了下去。高度比我预计的多了一截,落地时左手先撑住地面,第五掌骨当场断了。
我用一块拆下来的薄金属片固定了几天。后来骨头自己长好,只是位置不太端正,握拳时最后两根手指总比其他手指慢一点。和当时需要解决的其他问题相比,这不值得专门记住。
“所以你不是靠脸认出我的。”
“不是。”
“现在呢?”
加里看向我。我的脸已经被重新修复,只剩下几道浅疤。身体也不再完全是死亡时的身体。
“现在不需要认。”他说。
“为什么?”
“你就在这里。”
天色完全暗下以前,工作人员打开了纪念墙下方的灯。光从名字之间亮起,把每一行刻痕照得清楚。
我伸出手,加里很自然地握住。
“我们什么时候回中心城区?”他问。
“明天。”
“医生只批准当天往返。”
“我知道。”
“医疗运输机在等。”
“让它等到明天。”
加里看着我:“你准备住哪里?”
“维奇安排了旧医疗站。”
“条件不好。”
“有床。”
“只有一间能使用。”
“我知道。”
他终于明白了,加里的手在我掌心里停顿了一下:“索。”
“什么?”
“你确定?”
我看向纪念墙上那些已经重新获得名字的人,然后转头看他。
“医疗站离这里步行十二分钟。”我说,“以我现在的速度,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我站起来,这一次腿仍然有些发软,但足够走完那段路:“加里。”
“嗯。”
“今晚别站得太远。”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