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么多事件之后,洛清依早已将这些门派的嘴脸看得明明白白。归根结底,讲的还是利益和生存问题。
自身的利益没受到损害,或是生存没受到威胁之时,大家还能一团和气,装出武林正道同气连枝的和睦假象,一旦他们的利益受损,便立刻气急败坏,暴跳如雷。
她对付七杀阁和金宫还能用斩妖除魔,惩奸除恶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但要对付清源流,就凭已经失踪的华宗玉还不够,必须要有云影山庄最先挑起争端的确凿证据。
秦逸城随意坐到她身边的宝座上,瘫着两只手道:“好吧,你现在是剑宗的宗主,老儿我既然已经退居幕后,宗门内的事务就交由你全权处理吧。不过,有件事你还是要听听我的意见……”
洛清依一听他这无奈的口吻,就知道他又要老生常谈。洛清依头疼的扶着额,用比他还要无奈的语气道:“外公,现在天下大乱,风雨飘摇,苍生受难,黎民困苦。我现在肩上的这副担子有多重,要处理的事务有多繁重,您老人家不是不知道。哪有时间考虑这些儿女私情?”
秦逸城当即板起脸,冷笑道:“你是没时间?还是根本没考虑过?”
洛清依忙着处理手里的公务,头也没抬,以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道:“外公,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您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秦逸城脸拉的老长,冷哼道:“呵,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那个小混蛋。我真不明白,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有什么好的。”
洛清依蹙眉,“外公,你为什么要骂她?”
秦逸城嗤道:“她把我外孙女的魂儿勾走了,我难道不该骂她?难道我骂的不对?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蛋!我看你啊,也别太向着她。从前她无依无靠,只能依附着你过活,现在人家贵为沧海尊主,飞黄腾达,财雄势大,统领一方生民,指不定早将你忘到不知哪里去了呢!”
洛清依苦笑。倒不是真信她外公的抱怨,只是感叹这小老儿到底是真心想拆散她和心儿,还是在替她鸣不平?
说来也煞是奇怪。从前她这外公总是板着张脸,不苟言笑,性情暴躁,铁面无情,简直就是比她六师叔这“铁面阎王”还要“铁面阎王”。
现在从宗主的位子上退下来,居然一改从前的脾性,时常跟她唠起家常来。当然,如果他不是三句话不离她的终身大事的话,那就更好了。
洛清依微笑,笑的从容自信,“她不会的。”
秦逸城偏偏不遂她意,“不会?我看未必吧?听说她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回到中原,至今都没见她对你有任何表示,这不是薄情寡义,没心没肺又是什么啊?”
洛清依忍俊不禁,“外公你好像,对她不来找我这件事,特别生气啊?”
秦逸城面色一噎,接着冷笑道:“胡说八道。我是在告诉你,趁早认清她的真面目,别为这种人浪费大好年华。”
洛清依面带微笑,心情大好。这些时日以来她似乎能够感觉到,外公的态度已经在悄悄的慢慢的软化。
虽然总是喜欢在她面前说心儿的坏话,但是最强硬的反对是讳莫如深,只字不提。秦逸城能够主动提起,并且不反对提起,那就代表她和小师妹的关系有转圜的余地。
想到这里,洛清依心情大好,也正因为心情大好,才让她没忍住向外公透露,“其实……她也并不是没有联系过我。”
秦逸城登时蹙起眉,颇有些吹胡子瞪眼,“怎么?你跟她暗中还有书信往来?我怎么不知道?”
洛清依有些后悔,不该把话说得这么深,立时装聋作哑,开始勤劳公事。
秦逸城看她那样就知道,这孩子心里藏着心事。难怪无论他怎么劝,怎么说,她都能风雨不动,安坐如山。
忽然,心念电闪,秦逸城福至心灵。
“哦,原来是这样。是那两个沧海的小姑娘给你传的信儿吧?”
洛清依没说话,只是耳尖悄然染红。
秦逸城看着她这副笑模样,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这股气与其说是怒火,倒不如说是一股闷气,一股怒其不争的闷气。
“果然是她们两个惹的祸。平日在殿内殿外,剑宗各处肆无忌惮的卿卿我我。如此败坏我剑宗清誉,简直是岂有此理!清儿,你快将她们赶出七星顶去,免得叫别人看见,成何体统?”
洛清依当然不愿,她道:“外公,恕难从命。两位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倘若我将她们逐出剑宗,岂非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哼!都是这些不知羞耻的小妖女带坏的你。”
洛清依收敛笑容正色道:“外公,请您慎言。您可以对我有不满,但请不要羞辱我的朋友。还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没有谁带坏谁的说法。”
秦逸城闷闷哼声,低低冷笑,没有再说话。
这时,殿外突然有人跑进来道,“掌宗师姐。”来人气喘吁吁,却满面红光,嘴角咧着笑。此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梁丰。
“梁丰?还有事吗?”
梁丰两只眼睛亮的吓人,脸上却露出神秘的笑容,他道:“掌宗师姐,您看是谁回来了?”
洛清依抬眸看向门外,一道绯色和黑色的身影从殿外款款而来。
洛清依霍然站起,心仿佛当场被攥住,呼吸略快,面上是又惊又喜。
绯衣少女一边走进殿来,一边遥遥拱手寒暄道:“大师姐,一别数月,别来无恙否?”
洛清依满脸激动,从宗主的宝座上下来,快步走向来人。
“三师妹,舒姐姐。怎么会是你们?”
经过这些时日,洛清依将那封告密信和当时雁妃晚的反应细细琢磨过。她当时是被背叛的愤怒冲昏了头脑,等事情过后,冷静下来想想,她便觉其中定有蹊跷。
如今雁妃晚带着舒绿乔回来,于公她得到想要的左膀右臂;于私,她们三姐妹重逢,心中自然不胜欢喜。
见大师姐眼眶微红,玲珑也是满心激荡,她二人紧握双手,久久无言。看得舒绿乔是暗暗无奈。
玲珑道:“恭喜大师姐顺利接掌剑宗。不过,”她看看身后,洛清依那张剑宗宝座前堆叠的如小山高的文书,笑容玩味,“看起来,您现在应该不轻松啊?”
“你还好意思说呢?”
洛清依对她翻起白眼,再看看雁妃晚和舒绿乔,“我在这里,每日对着这些公案文书,脑袋都要疼死啦。你倒好,不管不顾的跟舒姐姐浪迹天涯,逍遥快活。江湖上现在可都流传着你玲珑为爱痴狂,封剑归隐的传说呢。”
说着,她挑眉道:“怎么样?要不要我出个公告,替你澄清澄清?”
雁妃晚摊摊手,无所谓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况……”她看看身边的人,牵着舒绿乔的手,道:“他们说的也不算是错。”
“咳咳。”秦逸城就见不得两个姑娘卿卿我我,连忙出声打断。
玲珑这像是这时才看到他般的惊讶,连忙拱手道:“太师父,晚儿此去,幸不辱命。”
当初舒绿乔独闯剑宗,之所以能顺利带走雁妃晚,就是因为这其实是雁妃晚和秦老剑圣布置的苦肉计。真正目的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故意放出玲珑成亲的消息,吸引舒绿乔前来抢亲,她好趁机进入九幽秘海,寻机救出被囚的禅宗太玄两位掌门。
至少,在秦逸城看来,是这样的。但是之后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他的意料。玲珑孤身犯险,救出禅宗太玄的掌门不假,江湖上却流传出她是沧海谍部之主——迦楼罗王的消息。
传闻说的有板有眼,言之凿凿,一时甚嚣尘上,人尽皆知。就连秦逸城也不由动摇起来。
秦逸城面色阴黑,沉声道:“什么幸不辱命?我看,你是早有预谋的吧?”
雁妃晚面带微笑,没有说话。这让秦逸城更有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愤怒,“说。你和这个妖女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有,有关你是沧海中人的传闻又是怎么回事?”
玲珑还没说话,舒绿乔便愤怒回击,“你这老儿凶什么凶?我和晚儿什么关系关你什么事?”
“放肆!”秦逸城眼中凶光暴起,死死盯着她,暗暗放出威压,想要用先天境强者的威能让她屈服恐惧。
舒绿乔感受到一股骇人的威压犹如山岳般倾轧而至,全身涌起某种毛骨悚然的战栗。她心中骇惧,却蓦地回过神来,直接释放出太虚真气反制回去!
秦逸城功力深厚,威压极盛。若是放在半个月前,即便如今伤势未愈,光用七八成的威压就足以让舒绿乔恐惧得瘫软在地。
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舒绿乔也修炼至绝顶窥真境,虽然时间尚短,根基还浅,但毕竟也是实打实的先天境,硬抗秦老儿的威压竟也半点不落下风。
秦逸城心中诧异至极。这时才发觉对方的修为竟丝毫不在他之下!
二人意气之争,两股磅礴真气相互倾轧,竟使得整座天枢大殿都开始摇摇震颤,殿外的众人直以为是天枢峰发起地动来。
就连同在殿内的洛清依和雁妃晚都不禁蹙眉叹息。玲珑叹的是月姬冲动,也就仗着她是先天境修为,否则非要被秦逸城震出内伤不可。洛清依叹的是外公一把年纪,居然跟个晚辈计较,实在不成样子。
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两个武功修炼到武道巅峰的先天境居然会像小孩子似的在这里斗起气来?
二人面面相觑,都觉无奈。
“月儿,住手。”
“外公,住手吧。”
二人同时出声。
秦逸城和舒绿乔眼神相触,便双双罢手。
以她们同等的武功修为,现在是谁也奈何不得谁,再斗下去,也不过是两败俱伤。
秦逸城打眼扫过,发现就连雁妃晚竟也能无惧他的威压,细细打量,总算是看出她那身先天境强者的气度和从容。心中暗暗惊诧。
现在这些小娃娃是愈发的不像话,清儿年纪轻轻能练到绝顶窥真境界那是风玉加机缘缺一不可。她们怎么也会有这样高的修为?
暗暗感叹,现在这些小娃娃的天赋真是无法无天。换在二十年前,谁敢相信他居然能同时看到三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姑娘能修炼到先天境?
也不知他是气月姬的无礼,还是嫉妒她们这逆天的天赋,秦逸城抛出一句,“我现在是奈何不了你们了,哼,好自为之吧。”
说着,便拂袖而去。
雁妃晚抱歉道:“大师姐,我们……”
洛清依道:“别管他。外公一直是这个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有时候就不能太顺着他。”
殿外忽然有道声音传来,“掌宗师姐,您不顺着太师父不打紧,只是差点害苦了我们啊。”
话音刚落,说话的卫逸就跟在方行明、沉山重他们身后一起走进殿来。
方行明扬声道:“没错。刚刚我们都要以为这天枢大殿要塌了呢。”
洛清依放眼望去,发现三位师叔和冉师妹四师弟都在,心里那块巨石终于落地。见他们走进殿来,对雁妃晚的存在却丝毫没有意外,心中不禁疑惑,转念一想,问:“你们?是和三师妹她们一起回来的?”
冉莲誉向洛清依拱手,道:“掌宗师姐英明。这次我们奉命追击允正贤,不想这厮竟跟七杀阁那等武林败类勾结,居然在十八里铺设伏,要不是三师姐和舒姑娘搭救,我和师叔们恐怕早已葬身火海了。”
“哦?还有这样的事?”
众人俱都点头,表示冉莲誉所言非虚。
洛清依道:“看来真是苍天助我,要不是恰好遇到三师妹你们,后果不堪设想。”
这里可是有剑宗大半精锐,倘若真让他们折在允正贤和七杀阁手里,她这个宗主恐怕就要孤立无援了。
雁妃晚轻摇螓首,“不是恰好。”
舒绿乔也续道:“我们就是来找你的。”
“什么意思?”洛清依不解。
雁妃晚笑容玩味,“你就不想知道,除了我们还有谁回来了?”
见她眼神暧昧,洛清依绝顶聪明,立时便想起一个人来。
那人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一闪而过,洛清依登时便觉呼吸凝滞,热血上涌,红霞已染透她的脸颊,心脏噗通噗通直跳,“是……谁?”说出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在瑟瑟发抖。
雁妃晚笑的意味深长,笑容中又带着苦尽甘来的欣慰,“去吧,她在风香小筑等你。”
洛清依脑海轰的一声,整个人怔在当场,久久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