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香小筑?
她?
洛清依的脑海不停的闪烁着这些字,待要把它们连接在一处时,又觉茫无头绪,意识渐渐飘远。
脑海里混乱的思绪,心脏中强烈的鼓动,让她整个人都有些胆怯懦弱,手足无措。
等她意识到听见什么时,洛清依已经跑在去往风香小筑的路上。尽管,她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意识,但刻入骨髓的习惯和本能却比她的意识更早的将她带往那里。
不会错的。
除了她,没有人会在那里。
强烈的喜悦,彷徨的忐忑,让她现在甚至都没办法分心使出轻身功法,只能听从内心的声音和身体的本能,奔向她的归宿。
小师妹……
心儿……
是你吗?
自她接掌剑宗以来,众人还从来没有见过宗主这样狼狈的样子。但从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惊慌和恐惧。那种迫不及待的姿态与其说是落荒而逃,倒不如说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渴望。
她一路跑过小径,眼底纷纷闪过两边满树的残雪凝霜。小径两旁的桃李早已凋零,唯有腊梅依然迎风摆动,吹送寒香。
分明是万物凋零的绝景,洛清依却仿佛能看见桃李争艳,满园春意。分明是刺骨的寒风,她却如沐暖阳煦日,心畅神怡。
灵魂都仿佛要飘起来,理性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一路跑到风香小筑,脑海中嗡鸣的细响和鼓动的心跳声逐渐散去,耳边忽然传来银铃般的笑音,眼前的景色也豁然开朗。
她放眼望去,看到清冽的小镜湖畔,黄裳的萧千花正在逗着纪翎欢笑,看到满脸紧张的桃夭护在小女孩的身边,看到身披雪色斗篷的纪雪笙站在那棵披霜戴雪的老桃树下。
恍惚间,她像是看到一袭蓝裳,一袭绿衣的少女在镜湖边嬉戏。
那是从前的自己和她……
相识于幼学,死别于豆蔻,再重逢已是二九年华。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不过弹指一瞬;说短不短,值得她轻许终生。
爱不需要述之于口,不需要海誓山盟,不需要生离死别。有时仅仅是一次回眸,便认定她是自己此生的唯一。
当她走到熟悉的风香小筑,看到门前站着的两个风情各异的女郎。
白如练和柳银絮虽然没见过洛清依,但却知道,能在这时候到这里来的,便只有主上准允的那个人。
柳银絮以极低的声音问道:“请问是洛大小姐吗?”
洛清依的心还在噗通噗通乱跳,意识懵懵懂懂的还没有回来。等她回过神来,这才恍恍惚惚的颔首。
白如练和柳银絮相视过后便知情识趣,双双离开小筑,留洛清依在门前踌躇伫立。
她的心中有无限的喜悦,无穷的期待,也有无尽的忧惧。她既希望快点见到她,又害怕这是一场梦。她怕她推开这扇门,便会从这幻梦中惊醒。
心中忐忑,如怀玉兔。洛清依每每抬起手腕想要叩门,最后还是缓缓垂落。如此反复个三五回,深吸口气,眼神也渐渐坚定,这才轻轻叩响房门。
说来也好笑,她进自己的房间,居然还要自己叩门?但此时此刻,洛清依却神色庄重,仿佛叩响的是心上人的门扉。
“进。”
少女的柔音悠悠传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洛清依不注意听的话,根本听不到她的回应。她的回答又似乎极重,重到像是钟鼓在她的耳边撞响,使她神魂俱丧,险些就要向后跌倒。
不会错的。这是她的声音。
她在梦中曾经无数次听见的声音。然而,当她真真切切的在现实中听到这道声音时,洛清依觉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温柔一百倍,还要动听一千倍。
洛清依鼓足勇气,推开房门。
寒天的微光照进风香小筑,将洛清依的这间雅致的小屋照得一览无遗。无比熟悉的小筑此时竟透出丝丝别样的陌生来。
她已记不得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从她接掌剑宗,她便极少再踏足这里。尽管这里有着她最好的年纪,最美的回忆。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畏惧,回避再回到这里。每次她走进这里时,总觉得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却哪里也没有她的气息。
直到现在……
她的心从未如此雀跃,她的灵魂从未如此激昂高鸣,她的情感也从未如此沸腾炽烈。
延着微光,她拨开帘帐,走进卧房。卧房的桌上点着两盏灯,火光摇曳中,猝不及防的,她撞进一对瑞彩流光似的星眸里。
刹那间,她便失掉所有力气。
黑紫衣裳的少女就坐在她的床边,一如既往的美丽,像从前那样对着她微笑。
此刻,再多的言语也是苍白。
在那瞬间,她的所有理性,礼仪和矜持已经远离她的大脑。她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便已经快步冲过去将她一把扑倒在床上。
这本来是一个她这辈子都不会做的动作。然而,当这件事情发生,遵循内心的行动竟已远远快过她的思考。
“嘶……”身体被扑倒,撞倒在柔软的被褥上,失去平衡的恐惧和腰背传来的异样触感让风剑心不禁失声。
若换作从前,她有极高的武功傍身,自认能应对任何状况。但现在没有丝毫内力的她,被扑倒的反应也跟普通人无异。
然而,当洛清依将她扑倒的时候,强烈鼓动的心跳和发烫如烧的脸颊告诉她,或许,即便是她的武功还在,也无法应对来自师姐的热情。
拥抱着她的女孩的身体温暖柔软,呼吸间都是她淡雅馨甜的发香。这让她的心跳开始疯狂失速,也让她身体的每处都开始泛红发烫,甚至有种要窒息的恍惚感。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抗拒,反而,不由的沉溺其中。
二人紧紧相拥,风剑心嘴角不自觉的挂起恬静的笑,一只手轻轻抚着洛清依单薄的背,一边眼眶染上泪意。
洛清依的情感表达比她还要强烈。毕竟她曾亲眼见过心上人在天刑台的惨状,那瞬间她险些要痛苦的死去。
虽然早就听说她还活着的消息,但虚无缥缈的传闻总不如真真切切将她抱在怀里的温暖。
她的宝物,她的恋人,如今失而复得,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欣喜快乐的事情。
洛清依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初时能感觉到她抽搐的身体,耳边是一阵低低的笑声,随即是压抑的啜泣。
她喜极而泣,边哭边笑,宛如个疯子般的滑稽。但风剑心听在耳朵里,心却像被人攥紧似的心疼。
被洛清依的情绪感染,风剑心也不禁涌起泪意。她的眼睛泛红,却始终没有低落泪来。只是一边轻抚她的背,一边低声道歉,“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该早点回来的,我该早点回来的……”
理性的牢笼骤然崩溃,被压制的情感澎湃而出,就连风剑心也不禁眼含热泪。
她强迫自己用最理性的方式思考,她不断的提醒自己这是为更好的重逢。然而,当她怀抱着师姐,当她听到她压抑哭泣的声音时,突然愧悔难当。
她不该把她留在这里。她不该把她放在第二位,尽管她有千万种理由忍受难耐的分离,但她不该擅自让洛清依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们的分别绝不仅仅是短短的三个月,这三个月是从死到生,由爱生怖,是一道沧海,茫茫天堑。
“你、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洛清依在她怀里闷闷道。
风剑心辩无可辩。她原先准备好的说辞在师姐的眼泪面前,显得那样虚伪做作。
“对不起,我错了。我该早点回来的,我……我也想早点回来找你……对不起,我不该……对不起,是我的错……”
洛清依从她的怀里出来,见她两眼通红,梨花带雨,风剑心的心里更加自责。
“师姐,我……你打我吧,我不该让你伤心,不该让你等我这么久……”
说着,握着师姐的手腕,就要拍打自己的脸颊。洛清依反手攥住她的手,泛红的眼睛也变得紧张起来。
“你做什么?”
风剑心忽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我……”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什么身份,她总是在师姐面前手足无措。
洛清依反手扣住她的五指,十指相扣的瞬间有种彼此血肉相融,命运相连的安心感。
“不要这样。”洛清依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眸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
她紧紧握着她的手,深深望着她的眼睛,眼里尽是温柔,“永远永远,不要责备自己。我知道的,你一直一直都在忍耐,而你之所以忍耐,就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风剑心眼神痴痴的,恍惚颔首。
洛清依道:“我也是。”说这句话时,她脸颊微红,耳尖发烫,一时没敢直视她的眼睛。
风剑心怔愣住,似乎没想到师姐这样直白的告白。
“我也是。”洛清依笑中带泪,着重的强调道,“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吧?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已经顺利的接掌了剑宗。我会成为宗主,一不为名,二不为利。我愿意担起这副担子的原因只有一个……”
她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又深情的道:“心儿。我想要一份真正强大的力量,想要一份能够保护你的力量。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受到那样残酷的伤害时,我痛苦的想要死掉。”
风剑心泪水盈眶,动情的唤道:“师姐……”
“我想要力量。我再也不想那时的悲剧重演。我更不想,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什么也做不到……”
“师姐……”
洛清依将她从床上拉起来,风剑心跟随着她的动作,和她轻轻相拥。
洛清依道:“所以,永远永远不要说对不起。你从来没有辜负过我的期待,而我……是我总是依赖你,是我从来没有保护好你……四年前的陵河是这样,三个月前的天刑台也是这样。真要说起来,是我该对你说,对不起……”
“不要这样说。”风剑心替她抹掉眼角的泪痕,“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为你做的任何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洛清依还要说话,却被风剑心止住。天衣忽然露出窘迫和抱歉的表情,“不过,这回恐怕不想麻烦师姐您也不成啦。”
见她莫名其妙的羞赧,洛清依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怎么回事?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风剑心伸出左腕,道:“师姐,你看看我的脉象……”
洛清依不知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霎时脸色煞白,如遭五雷轰顶,她哑着声,支支吾吾,战战兢兢道:“你、你……心儿你,你……该该不会是,有、有喜……”
想到这样的可能性,洛清依心如刀绞。
风剑心当场扶额,随即板起脸来,“好姐姐,你在想什么呢?我对你一心一意,岂会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
“那、那你又要我替你把脉?不是有喜,难道是有病?”
说着,洛清依整个人就紧张起来。
风剑心伸出左腕,洛清依半信半疑的将手指搭上去。练武之人,穴道经脉可以说是必须谙熟于心的,洛清依把脉半晌也没诊出点异常来。
“脉象洪博,气血通畅,这也没有半点染疾之兆啊……”
忽然,她脸色骤变,失声道:“等等!你的真气呢?你的内力呢?”
风剑心神情释然,道:“所以我说,从今往后我不想麻烦你也不成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洛清依满脸的紧张。对一个习武之人来说,尤其是像小师妹这样把武功练到绝顶,练到天下第一的人。武功甚至可能比她的生命还要重要。
想到她无依无靠,好不容易将拥有一身赖以生存的武功,如今却如梦幻泡影,这让洛清依心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