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果园中,各地进贡的珍稀蔬果四季不绝,有些偏得主子喜爱要了多次的,园人便会仔细记下,好回去研究琢磨。
或是试着改良培植,盼能育出个新奇名目,再换褒奖。
特别像荔枝、枇杷这种软糯香甜的,宫中女眷更是无一人不爱,都等着到季尝鲜。
园人早就有心栽培,但可惜长安有冬日风凛天寒,与荔枝喜热喜湿的秉性相悖,试了几年,也没成活一棵。
只看那干瘪的枝丫,今年估摸又要等涪陵快运过来才有得吃了。
所有人都默默接受了这一现实,唯有管事不死心,盯着又看了两日,突然一拍脑袋,好似激动找到了病因。
“你们说,会不会是这块儿地……底下有脏东西?”
管事躲了躲脚下踩的一方小地,煞有介事地说。
“我记得之前种青枣、种柑子,也是就数这一块儿长出来的树矮果小……”
其实这种浑话本不该有人信,因为谁都知道,能被选中给皇家供给的地方,早经多方勘探,无论地势、光照都是宫墙外最好的。
可管事说的情况,他们也确实都亲眼见过,一时间还真有些拿不准了。
最后还是管事拍板,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不日就带人悄悄求到了精于术数的太史令孔令如的家门口。
可是再悄无声息,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好巧不巧,偏就被与友人赴约的顾廷风,看到了。
起初,顾廷风也只当是同僚间寻常走访,联络交情,就跟他也得经常出门赴宴一样。
可过不几日,顾廷风又一次在酒楼碰到孔令如,且还听到了他酒后失言的内容,细细一联想,这才觉出了其中猫腻…………
“孔令如此人有两大嗜好,一是爱喝酒,二是爱吹嘘。”
顾廷风躬身站在流萤面前,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
今晚,太后在慈安宫设家宴招待她兄长嫂嫂一家,为的是交代侄儿阮江泙听话,同去南巡。
其实早在定下南巡之初,闻寻就提过让阮江泙做巡察御史同去。
但阮江泙嫌舟车劳顿,谎称腿疾犯了,一直推脱不肯,说怕耽误车马进程。
可眼看出发在即,阮江泙“腿疾”却仍没好,太后便遣沈承明亲去将军府为其医治。
如此牌面,他再没敢拂太后好意的道理,次日便神清气爽上殿领旨,准备跟随前往。
诚然太后也并非多看好这个纨绔侄儿,只是因为此次南巡皇后也要去,且是第一次。
心念二人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怎么都该比旁人更懂得如何护住妹妹无虞。
虽说贤妃也会跟着同去,但毕竟内妇之辈,总有些场合轮不到她出面做主。
只有内外都有自己人,太后才能放心。
太后也是陪着先帝一场场战役打上来的,早就见过战乱时的万千流民塞道。
深知饥寒交迫之下,最易使人孤注一掷,鱼死网破。
眼下,虽说扬州雪灾已过,但工役未举、百废未兴。
难保无那亡命之徒早收到风声路设埋伏,聚众为乱。
是以太后对此次南巡的要求只一个,那便是务保皇后万全,不容丝毫差池。
她在皇后身上倾注的心血可谓全部,就等着皇后接她掌权,延续阮氏荣光。
家宴后,太后单独留了兄长说话,阮江泙猜是姑母交代父亲要另派人暗中保护他们,便也想跟着进去,听听打算。
谁料竟被拦了下来,只让他在外等候。
阮江泙不解但照做,可这却恰好给了席间一直侍应在角落的顾廷风机会。
他趁无人注意溜开,直奔除夕宴后流萤秘密约见他的那一条小路,再次求见……
……幽暗光影里,顾廷风继续说孔令如的事。
“当晚太史局几个小徒请他喝酒,我们与其包厢相隔,本该过去敬两杯。但同我一起的太常寺丞赵霁,素来不喜孔令如装腔作势的做派,便拦下我假装没看到,打算速速吃完走人。”
“就在要去结账时,隔壁忽而大声喧笑了起来。”
“轻蔑说着谁谁谁的不是,还嘲讽‘一个没根的东西竟妄想种出有根的果,纯纯是浪费我时间!’”
“孔令如与一众小徒讲了御果园管事求他帮看园里是否有邪祟一事,坦言全然是无稽之谈,若非管事趁吃茶的功夫提了两句女儿在宫中多有照拂,他才不屑多与一个阉人废话。”
“但娘娘或许不知,那管事是太后一手提携,从慈安宫破格拨到御果园给了正职的,向来趾高气昂,从不把自己与外臣相提并论,仍爱拿内廷那一套唬人。”
“臣有时需与他对接稽核贡品,他也极少有好脸色。”
“是以要他低头向朝臣求助,十成有九是不可能的。”
顾廷风一五一十与流萤交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包括他自己跟什么人交往喝酒,也都没有隐瞒。
如此坦诚,很难不叫人诧异。
就算是忌惮流萤手握他与汪芷柔的把柄,想要示好,也不必这般主动找上门来。
等流萤先出手,看到底要拿捏他做什么,岂不才是更加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