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虽然听不懂这话什么意思,但也知父亲那样笑,绝不是好事。
赖在街上,哭着喊着死活不走,却始终挣不过高他一大头的父亲。
连拖带拽,终于是赶在太阳下山前,也把他撵进了另一户门院儿。
直至看见父亲再一次摇头晃脑揣走两吊钱,清河才明白,他与姐姐,皆是被卖了。
被他们的亲生父亲卖了。
这家人没有儿子,买他进来就要改名换姓。
清河哪里肯干,顶撞挨打,一天要逃八次。
但没一次成功,他们看他,比看金子还紧。
栓脚上的铁链,也比狗脖子上的粗。
直到有天家中男人在地里翻土昏倒了,女人要他赶紧帮忙去抬,他才在半路找到机会,疯了一样狂奔。
他跑过农田,跑过石桥,一路跑进郊林,被半截枝杆绊到,才头破血流停了下来。
头上的血是热的,身下的雪却是冰的。
清河从小就不配拥有棉衣,这样寒冷的天气使他很快就闭上了眼睛,不知是疼的还是冻的,更不知躺了多久。
他只觉得自己快死了,但仍想死在姐姐的身边。
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撑起眼皮,想去把姐姐也救出来。
可他一睁眼,率先看见的却是向煜……
…………
这场梦里的每一处,都是真的,和他手指根上的伤疤一样真。
清河梦过无数次,但唯有这一次醒来,他忽而多了一重思考。
【姐姐或许没有死呢?】
当初,在被向煜带回军营扎根后,清河曾去到姐姐被卖的那家小院很多次,但从第一次起,他就没见到过任何人。
只听附近住户七嘴八舌传过闲话。
有说这是某个大官的小产,平日空着,并不来住。
也有说这家是经商的,新纳的外地小妾心狠手辣。
先杀了夫人,又杀了老爷,官差来了仍不服管教,最后被抓走砍头了。
清河自认最了解姐姐的傲性脾气,若真是被卖给一个糟老头当小妾……杀人或放火,她都干得出。
于是在往返数次无果后,渐渐也相信了第二种说法。
可那日进宫,意外见到流萤,清河却第一次动摇了。
当初他是被卖去别人家当儿子的,那么姐姐也可能被卖去当女儿呀!
姐姐长得漂亮,要是被卖进的真是什么大官家里,待到长成,以其女身份参加后妃选秀,也不是不可能吧……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姐姐呢?】
【不是的话,怎么长得那样像?】
【可若是的话,为何要这么折磨自己?难道姐姐认不出我了吗?还是……已经忘了我了……】
清河每日都被这些困顿缠身,一边忍气吞声,一边煎熬难过。
想问又不敢问,只因他现在身份是向煜义子,不能不计后果。
但血脉连筋,若真有能与姐姐重逢相认的那一天,就算豁出命,他也得求这个机会。
幸好,这一天,来得并不晚。
更加庆幸,这个答案,远比他预想的好得太多、太多…………
清河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急不可待将这几年的遭遇说了个七七八八,流萤除了中途做几次嘘的手势,提醒他低声些,再没打断他一句话。
只是安静听着,听她日思夜想了七年的声音,根本听不够。
当年从积元寺出来后,流萤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回家看弟弟怎么样了。
她知道整日游手好闲的父亲绝不会对弟弟多上心,却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禽兽竟丧心病狂将他们姐弟都卖了!
虎毒还不食子呢!
那是她在郡王府上安顿了大半年以后,才等到闻景去外地几天不在府的机会。
流萤偷偷摸摸溜出了府,七绕八绕回去却发现家没了,那个混账爹也早死了。
邻居大娘说他是又赌输了不还钱,被人活活打死的。
真是活该!
又问有没有看见清河,大娘反倒一愣。
说“你俩不是一块儿被你爹卖了的吗?难道还不是一家?!”
流萤气得跺脚,却再问不出有用线索,连想找人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找。
她也想过跟闻景说实话,求他帮忙,兴许还有希望。
但又怕万一真让闻景找到,弟弟反而容易成为威胁。
因为流萤始终坚信,闻景不可能是全全完完出于善心才救自己的。
这个世上就没有那么好心的人!
她身上一定有闻景看上的价值。
大概率就是她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