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时间或许是线性的,人的记忆似乎也是“线性”的。
但是时间是永不回首的射线,记忆却更像是一团毛线——
会起球,会回荡,会纠缠,会变成郁结无解的死结。
顾南原生命里的第一个死结,发生在高考前46天。周六。
不知为何,多年后,她的这段回忆像一大块一大块的碎玻璃,清晰,但又不那么连贯。
她记得那天黑板上46那个数字的具体形状。
她记得舅舅在校门口等她,看到她的时候,还笑着跟她招了招手。
而顾南原回忆里的下一个镜头,就是她站在病房里,看着床上虚弱的母亲。
母亲还对她努力地笑了笑,她一看到母亲的笑,眼泪就止不住地滚下来。
车祸,伤到肾脏。
这是顾南原得到的关键词。
顾南原哭着问:“到底怎么回事?很严重吗?”
“没什么,这不是没事吗?”母亲很虚弱还是安慰她,“我说不让你舅舅去接你,他们偏说你回家见不到我东想西想更容易分心。现在你看到了,妈妈没什么大事,一会儿赶紧回家洗个澡,后续回学校正常上课。”
没人跟她这个“小孩”说明具体的原因,但是,坐在母亲床边的是舅舅和大姨;父亲则是低着头,坐在屋子的一角,见顾南原进来也没和她说话。
顾南原心中已经明白了一大半。
母亲的伤,和父亲肯定脱不了干系。
02
顾南原还是知道了母亲车祸的原因,在高考前32天。
舅舅、大姨不告诉她,母亲也不告诉她,但是,父亲居然主动跟她“坦白”了。
那天,父亲像往常一样站在校门口等。
顾南原向他小跑了几步,甚至还故作轻松地冲他笑了笑,仿佛这不过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周六下午。
她一边微笑一边在心中鄙夷地骂自己:顾南原啊顾南原,你跟他笑什么?你明明有一肚子疑惑和问题想质问他,你跟他笑什么?
从小,她在母亲面前几乎无话不说,有气就撒,甚至还会恃宠而骄地乱发脾气。
但是对于父亲,她心中爱得真切,母亲说她从小就“更喜欢爸爸”;但是她恨得也真切,恨他对母亲的薄情,对家庭的不忠,她在母亲面前痛骂他的种种劣迹,但是当着他的面却很少直接说什么重话。
顾南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养成这样的习惯。
从小到大,她想象过无数,自己替母亲伸张正义、痛骂“渣爹”;但是实际上,她却从未敢付诸行动。
表面上,她是因为听取了母亲苦口婆心的规劝:“他不管怎么说都是你爹。”
但实际上,她可能只是害怕。
并不是害怕父亲这个人,而是害怕他们之间的父女之情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更脆弱。
如果自己开口,她的讨伐可能会让整个家都分崩离析。
她可能会无法自控,会想要毁灭一切,甚至包括自己。
这一切,她无所谓能否承受;但她知道母亲可能无法承受。
“安全带系好。”父亲出声,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现实。
“哦好的。”她乖巧地系好安全带。
一路无言。直到车驶入自家村子,父亲才开口。
“南原,你马上成年了。有些事情,爸爸想和你商量一下。”父亲显然是思考了一路。
顾南原点头:“好。”
“这次你妈妈车祸,是个意外。但是……也是有一些其他原因的。你想要知道吗?”
“是的,我要知道。”
“你妈妈和舅舅他们都不同意告诉你,但是,我觉得你已经足够大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顾南原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如果爸爸和妈妈要离婚,你怎么想?”
顾南原感觉喉咙一紧,两行泪立时流了下来。
她赶快擦干了眼泪,但喉咙发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看到父亲的眼眶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