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忍看父亲这样，故作镇定地长叹了一口气：“唉，我心里肯定是难过的。但是呢……”

她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眼泪一颗一颗砸下：“但是，你和妈妈一直性格不合，我知道……我看你们为了我勉强在一起，你们痛苦，我也会痛苦……我希望你们都高兴点……”

顾南原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她以为自己能很坚强、很淡定，但是当父亲真正向她摊牌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原来真的还只是一个“小孩”，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难做到。

父亲停好车，拍了拍她的肩膀：“走，跟爸爸聊一聊。”

二人走在没有人烟的乡间小道上。那是一次顾南原永生难忘的散步。

女儿和父亲的关系往往会有些“貌合神离”的意思。别人看父女俩的日常是亲亲热热玩玩闹闹，但是十几年来，顾南原很少和父亲有什么深入的对谈。

父亲也没有和女儿谈话的技巧，只能开口就直奔主题。

“我和你妈妈在车上吵架，两个人都没控制好情绪……后来你妈妈就闹着要开车门下车，我没办法只能紧急停下来，她气冲冲地下车，硬要横穿马路，后面一辆想超车的车没控制好速度，就把她撞飞了……”

“那你们为什么吵架？”这话一出口，顾南原就觉得问得有些多余。

他俩这些年吵架的原因，她早已心知肚明。

父亲叹气道：“大人之间的事情，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说了你也不一定能明白……本来我们是打算等你高考结束再和你沟通的，但是没想到出了这场意外……其实这些年，我和你妈妈还是经常吵架，只是你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我们又刻意避开你，所以你可能没有发觉……”

她没有发觉吗？不，其实还是偶有察觉的。

从周六回家饭桌上不算太愉快的氛围里，从母亲疲惫愤懑的脸色上，从父亲闷闷不乐的郁闷里……

但是学业繁忙让她无暇深究，同时也有点不以为意——对比起小时候的战争实况，如今家里实在算是和平时期。

她心中也颇有些骄傲和欣慰。妈妈说过，是她的“有出息”，“拯救”了这个家。

但是，现在父亲戳穿了她粉饰的一切，叫停了她的自欺欺人。

原来一切都没有改变，甚至，因为自己，他们连争吵都无法正大光明地进行……

在这些年和父母细细碎碎的沟通里，她已经知道，母亲口中的“狐狸精”，其实是父亲年少时被奶奶棒打鸳鸯的初恋。母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相亲认识了父亲，欢欢喜喜地嫁了过来……

结果造成了这样一个婚姻悲剧。

“其实，大家都是可怜人不是吗？”顾南原心想，“顾南原啊顾南原，你实在是太自私了……如今你已经十八岁了，你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哭喊着不让爸妈离婚了……”

她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爸爸，我知道你和妈妈性格合不来，你们不分开，都是为了我……我现在觉得你们……离婚……可能会更好……”

“大人“顾南原又一次哽咽得无法继续说话。

父亲也流泪了，慈爱地摸了摸顾南原的头。

后来的很多年，顾南原都会想，如果那天的对话就此打住，那在她的回忆里，这将是难得的父女温馨的一幕。

可惜，父亲也打开了话匣，该说不该说的，倾泻了一路。

很多年后的顾南原，是可以尝试理解父亲的。

父亲文化程度不高，人到中年，也没什么交心的朋友，难得有了一个可以陈情诉说的机会……

可惜，顾南原才十八岁……

父亲把自己二十年的“情史”“汇报”了一番。

不光是那个初恋“狐狸精”，父亲这一生中，还和另外十几个女人有过纠缠。

不算见一个爱一个，父亲和她们之前根本算不上“爱”。

大部分，不过是互相慰藉的露水情缘。

顾南原震惊到发懵，脑海中掠过起父亲提到的那一个一个女人。

那些女人，好多个，她都见过，还在父亲的示意下乖巧地叫过“阿姨”。

她觉得一阵恶心。

父亲根本没有察觉到女儿情绪的异样，还在解释了自己和“初恋”分开的原因：“我本来是只和她一个人好的，但是后来我发现她还有好多男人，我就不和她来往了。”

“这次这个，是我们镇上那个超市的老板娘，之前我们经常去买东西的……后来被你妈妈知道了，就开始吵开始闹……”

顾南原心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一同破碎的，还有她心中苦情的“情种”父亲形象。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什么爱而不得，什么棒打鸳鸯，什么爱情悲剧……自己还在这里悲悯上一代没有自由的爱情呢！

甚至还同情他被世俗的压力困在无爱的婚姻里，把他想象成伤痕累累的可怜人！

原来，这一切都是自己无比幼稚的一厢情愿！

是，他也确实是可怜人。

他没有爱情，没有道德，他可怜得只有自私！龌龊！懦弱！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