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乌菲兹美术馆的时候,天已经放晴。
明媚的地中海阳光将羊肠小道尽头的百花大教堂彻底点亮。拱顶、浮雕、玫瑰花窗,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就能让人嗅到文艺复兴时期的浪漫。
他们来的时候,是在水塘之间穿梭。此时此刻,却变成了光明与阴影不断交替。姚佳乐也不再走在景绮的斜后方,而是很自然地和她并肩同行。他们意犹未尽地讨论着美术馆里的藏品,比如丘比特的雕塑为什么一半翅膀变成了粗制滥造的半颗爱心,又比如那副康熙皇帝的肖像画真的是对着康熙皇帝本人画的吗。
直到景绮想起什么,话题才突然转折:“伞呢?”
姚佳乐“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尴尬笑笑:“欸,我也忘了。你在这边等我吧,我去寄存处拿。”
姚佳乐怕景绮走累了,主动请缨。毕竟两三个小时沉浸式逛美术馆,对嗓子和腿都是一场考验。
“那我在前面等你。”景绮指了指前面热闹的人群,那里人头攒动,像是有一场庆典即将开始。
游客密密麻麻,几乎站满了每一块青石砖。景绮仗着亚洲人的身材优势,躲在人群里,随着人潮挤来挤去,不知不觉就站到了第一排的位置。
她问一旁举着相机的老大爷,才知道过会儿会有骑马的仪仗队来表演。景绮吸了吸鼻子,难怪隐约闻到了并不怎么让人舒适的马尿味。
整点还差五分钟,仪仗队骑着一匹匹高头大马入场。大马们披着鸽血红的丝绒,步子沉缓而稳重,每经过一处,人群就为之汹涌激动。
激动像浪花一样翻滚到景绮这边。
她没想到自己的位置如此得天独厚,几乎正对着仪仗表演。但是,这个位子也太靠前了,身后是层层叠叠、各种各样的肤色,不知道姚佳乐能不能找到她。
景绮一边给姚佳乐发定位,一边在各种各样的肤色里寻找他的身影。她完全忘了,她未必需要找到他,他们也可以自顾自看完这场表演,结束之后再找个地方集合。但习惯就是那么可怕,美术馆里形影不离的几小时,让她居然产生了依赖。
姚佳乐先一步看见了她的背影,奶白色的针织套装把她的皮肤衬得更加柔润透亮。可是眼前人山人海,他这么高大显眼的一个人,硬挤到前面实在很没有素质。他只好给她发信息:“看见你了,我就在你后面。”
不过三秒,景绮就找到了他。她冲他招招手,手指灵动得仿佛在弹《克罗地亚狂想曲》。看得出她此刻很快乐,快乐得很纯粹,仿佛不用考虑过往、不用计算以后,眼前只有这一秒的鲜活。
一旁的意大利大哥生性热情,问姚佳乐:“Your girlfriend?”
姚佳乐瞬间烧红了耳朵,刚想摇头,又下定决定似地狠狠回答道:“Yes!”
“You should go there!”意大利大哥摆出一副爱情专家的姿态教育他,然后又给前面的人传话,示意大家为情侣让路。
景绮正随着仪仗队的小号轻轻摇摆身体,旋律很熟悉,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是哪一首。她打开豆包刚要识别,耳边却传来一个声音:“《Viva la vida》,Coldplay的。”
“没错没错!你好聪明啊。”夸完下一秒,景绮拉长了眉毛,“你怎么一下子挤到前面了?”
“意大利好心人比较多。”他歪着头耍帅,表情里写满了“快问我”“你不好奇为什么他们会好心吗”。
景绮冲他眨眨眼,故意只给了一个淡然的“哦”字。
身后传来姚佳乐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而景绮则露出了一枚十分得意的笑容,情不自禁到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表演进行到高潮处,越来越多的游客往里挤,人与人尚存的一点点细缝几乎都被压榨干净。
姚佳乐的雄性荷尔蒙简直在全力围剿她,景绮忍不住去咬自己的嘴唇。她宁愿身后站的是陌生人,哪怕是小偷都比姚佳乐要好。
而姚佳乐呢,他毫无自觉,还在那里叽里呱啦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每一次开口,那股温热的气息就会顺着风,钻进景绮的脖子里。
酥酥麻麻,像是被狗尾巴草挠过。
“小心包!”姚佳乐一巴掌扣在景绮滑落的包带上,或者说景绮的肩膀上。仿佛是个警惕意识拉满的随行保安。
然而景绮怀疑他利落的动作里藏着不轨的心思。要不然为什么她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为什么会想要远离却挪不开脚。
“谢谢。”景绮耸了一下肩膀,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感谢。
姚佳乐一下子垮了脸:“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明明心里只有三分无辜,他硬是装出十分!
“没什么。”景绮皱了皱鼻子,却很“有什么”地朝他“哼”了一声,然后是一记用力地回头,发尾犹如耳光扫过姚佳乐的脸颊。
不是在上海都说得清清楚楚了嘛,楚河汉界,老板和艺人,怎么到了意大利,这家伙仿佛失忆了、重生了。
表演快要结束,景绮和一旁的老大爷互换彼此拍到的照片。景绮心思细腻,照片里除了仪仗队和高头大马,还有老大爷举着相机专心致志取景的肖像照。
年过八旬的意大利老大爷没想到自己也能成为照片的主角,感动得不行,甚至挤出一句蹩脚的中文“谢谢”,还祝福景绮和身边的这位“boyfriend”永浴爱河。
意大利老大爷中文差,英语也不好,发音奇怪,可姚佳乐还是听清了“boyfriend”这个单词。他故意问景绮:“老爷爷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明知故问,景绮于是闭眼胡诌:“他祝我大富大贵,好人一生平安。”
姚佳乐自知无趣地低下了头,好在阳光充沛,晒过几分钟又是阴霾散尽。
“给我拍点照吧。别浪费绮总精心搭配的衣服。”姚佳乐忽然转身朝向景绮,这还是他今天第一次用“绮总”这个称呼。
他似乎是退回了安全界线,可景绮还是在拒绝:“这里人太多了。”
“那你刚刚还给老爷爷拍了。”姚佳乐自己都觉得语气暧昧,更不要说敏感的景绮。
“姚佳乐!”景绮又像是发怒又像是嗔怪,“你有点好笑了,别告诉我你在吃一个老爷爷的醋。”
姚佳乐没想到景绮会如此直白地戳穿他,一下子呆愣在原地。他尴尬地捏了捏耳朵,目光散在空中。
几次呼吸之后,姚佳乐握着拳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说道:“想要人少的话,要不往前走走找个小店。冰淇淋店怎么样?”
为了说话的时候能看见彼此的脸,姚佳乐一直在倒着走路。
景绮真怕他撞上栏杆。不过管他呢,撞就撞了,撞一次才能长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