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露出鱼肚白,晨光熹微,跃入窗棂。
谌昔悄悄下了榻披衣,回身看着还在熟睡的公主,犹豫着始终未敢挪步。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来,那声音虽轻,却显得急促且焦躁。
谌昔轻轻开了门缝来,比了个手势,示意公主还睡着。
念玉见状,连忙向谌昔打手势,神色却是万分焦急。
“何事?”谌昔走出房,将门掩上才问道。
“驸马爷不好了,我方才听到宫里人说,谌夫人见你一夜未归,今日来了宫中求见陛下,如今已在昭明殿内了。”念玉说道。
谌昔闻言,心里哐当一声。昨夜他一时鲁莽,竟忘了给府上报信,谌夫人见他面见圣上却一夜未归,必然心中担忧,求见陛下。
“是我考虑不周了,我这就去昭明殿。”谌昔说罢,正要走。
小太监福清连忙拦住,说道:“驸马爷,您这么一去,岂不是让陛下知道您在宫中过夜了?”
“对呀,不如你先悄悄溜出宫去,等谌夫人回府了,您再跟她说,您这晚上去了别处,那就好了。”寿清附和道。
谌昔摇摇头:“你们不知道我母亲的脾气,既然她来了昭明殿,面见了陛下,必然不只是为了寻我,一定有更加重要的事。更何况,此事我本就没有打算瞒着陛下。他若是龙颜大怒,那也任他处置!”
谌昔说罢拂袖而去,只剩下福清、寿清和念玉几个面面相觑,叹了几口气。
“还有……”谌昔突然又急急跑回来,叮嘱道,“此事切莫让公主知道,免得她着急。”
说完谌昔才放心往昭明殿去。一路上碰见的宫人,见了谌昔无不吃了一惊,但却屏气敛声,没敢问话。
昭明殿内,谌夫人跪在殿心,手上捧着丹书铁券,仰头对殷王说道:“陛下可否记得这丹书铁券?当年先祖戍边有功,陛下赐谌家丹书铁券,许谌家世代免死之恩,先祖不愿受此天赐,乞求陛下加上一条限制:谋反之罪,不可免死。自那以后,谌家蒙陛下恩泽,竭诚尽忠。”
她顿了顿,又说道:“陛下,如今梧桐岗之战后,谌家死伤无数,已渐凋零。我儿谌昔,此次奉命前往北塞议和,却辜负圣恩,其罪深重。但请陛下念及谌家世代忠良,饶他死罪!”
殷王不动声色地说:“夫人言重了,请起吧!”
见到殷王并未正面回答,谌夫人摇摇头说:“谌家戴罪,臣妇岂敢起身?”
此时,殿外起了一点骚动,有太监急急来报:“陛下,镇国公子谌昔求见!”
“宣吧。”殷王抬抬手,说完,看了一眼殿心的谌夫人,又说道,“夫人请起吧。”
这时谌昔急急走入殿内,担忧地看了母亲一眼,跪在她身侧,对殷王作揖:“小臣拜见陛下。”
谌夫人始终未曾起身,也并未转头看谌昔一眼,只是微微低着头。
“你又来做什么?”殷王对谌昔说道,“既然你娘亲带着丹书铁券来为你求情,寡人也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只要你守昨日之诺,那寡人既往不咎。”
谌昔这才发现娘亲手中捧着的,正是陛下赏赐的丹书铁券,没想到这个供奉在祖父灵前的“免死金牌”竟然会用到自己身上。
他心中惭愧,咬了咬牙,对殷王说:“陛下宽宏大量,小臣感激涕零。但是小臣的回答还是和昨日一样,臣愿意离开京师,离开朝堂,此生不再去北塞,臣只要带公主走!”
话音落在偌大的昭明殿上,隐隐有回响。
没人想到会有人这样果断地违逆天子的旨意,殿内的大太监们互相看了一眼,又提着心将目光落在威严的天子身上。
“谌昔,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一戴罪之人,敢跟寡人提要求?”殷王指着谌昔说道,“莫不是依仗这丹书铁券,以为寡人不会杀你?”
“陛下恕罪!”谌夫人连忙喊道,声音都带了些许颤抖。
她回头看了谌昔一眼,连忙说道,“昔儿,将话收回!犬子鲁莽失语,请陛下饶恕他!”
“陛下,小臣不知天高地厚,狂妄鲁莽,但是婚约已定,天子一言九鼎,岂能失信于人?今日若不得陛下应允,就算谌昔断头流血,也绝不离开这昭明殿一步。”谌昔一步不让。
“好啊,是个硬骨头!”殷王说道,“天子固然一言九鼎,可你既然出身高门,岂不知守孝的礼节,你守孝三年,也要寡人的女儿等你三年吗?”
“陛下,臣心思狭隘,这三年纵使不能与公主完婚,也自私地希望能够与公主厮守。何况——”谌昔咬了咬牙,说道,“陛下,公主已经怀有身孕,假若让她继续留在宫中,难免会遭受宫中流言蜚语,未能在身边照料公主,臣作为夫婿,更是失责!”
殿上众人闻言一惊,殷王更是既惊且怒,一拍书案,站起来喊道:“谌昔,你——”
“陛下,臣逾越礼节,早已与公主有床笫之亲,臣无可争辩,请陛下处罚!但臣的请求,也望陛下考量!”谌昔依旧面不改色,言辞铮铮。
“你!你既逾越礼节,做出此事来,寡人!寡人自要处置你!”殷王气得怒发冲冠,一拂衣袖,喊道,“来人,给他杖责五十!”
谌夫人此时说道:“陛下,犬子犯错,自当受罚。只是公主既已怀了谌家的骨肉,请允许臣妇将接回谌家去,好生照顾!”
此时殿内侍从已经拿了刑杖,将谌昔摁在长凳上,一杖一杖地落下去。
谌昔强忍着,没发出呻吟声,然而十多杖落下,衣袍上已经渗出了鲜红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