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夫人跪在一旁静静闭着眼,泪水一滴滴落在殿心上,却始终咬着牙,未曾替他求情。她知道,不过这一关,天子不会消气,他们更没有扭转乾坤的余地。
“啊……”一击击重杖之下,谌昔纵使紧咬牙关,也不免发出痛吟之声。
汗水淋遍了他涨红的脸,但见他额上青筋横暴,双眼微睁,咬紧的牙直直发抖。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数杖的太监声音慢下来,转头去看持杖的两个侍者,侍者们虽手拿着木杖,下手却更慢更轻了。
原来是念着那张“丹书铁券”,谁都不敢再下狠手了,看着镇国公子的动静,多半没了半条命。若是再狠打下去,一不小心把他打死了,恐怕要给他陪葬去。
对于侍者的这般“懈怠”,殷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他也怕把这公子哥打死。
“五十!”
大太监喊的这声格外响亮,像是他自己解脱了一样。
两位持杖的侍者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全都松了一口气,把木杖收起,低头看谌昔。
谌昔依旧趴在长凳上一动不动,眼睛微闭,大汗淋漓,他衣袍上的血水从长凳上流到昭明殿由大理石铺就的光亮地面上,像一条蜿蜒的河。
殷王走下宝台,行至殿心,低头看着谌昔虚弱的脸,问道:“谌昔,你可服气?”
“谌昔有罪……”他气若游丝,几乎没力气抬起头来,只是微闭着眼睛,说道,“自当……认罚。”
“好,你倒是坦荡。”殷王脸上有了喜色,接着说道,“既然你对妍儿情根深种,寡人也愿意成全你。不过——”
“陛下请说,无论何事,谌家都愿意做!”谌夫人这才擦了脸上泪水,重振精神,连忙说道。
殷王闻言微微一笑:“寡人要与彭国重新议和,奈何边关的将士,一个个叛逆愤慨,将彭国使臣拦于饶中关门之外。你们说,如此违逆之臣,寡人要怎么处置?”
“陛下——”
谌昔挣扎着要起身,却将长凳掀翻,自己也跌落到地上血水之中,他咬着牙说:“请饶恕边关众将……”
“呵呵……”殷王冷笑道,“如今边关守将廖承志虽不姓谌,可却和你父亲交情匪浅。边关的帅旗,还留着一个‘谌’字!”
“陛下!”谌夫人这时抢过话头来,说道,“廖将军与谌家有交情不假,但是他为边关守将,心中装的还是陛下您,还是江山社稷!必定是有人挑拨了陛下与将军的关系,才有了误会。请陛下念在廖将军军功赫赫,饶恕他!”
殷王没有回答,却低头看谌昔,过了一会才慢慢说道:“廖承志受边关百姓爱戴,寡人若是将他主帅之位撤了,边关百姓自然会不满。但是留着他在边关,寡人也很担心……”
“陛下,臣发誓,此生……不再……”
“你的誓言,昨日寡人也听过了。”殷王打断了他的话,“寡人已经拟好了谕旨,要与彭国议和,七日后边关众将要迎彭国使臣入京。但这封谕旨,需要你来写!”
谌昔没有答话,他知道殷王此举的意图。
殷王要他忘掉杀父之仇,向仇敌献媚,更要他寒掉边关将士们的心,让他们接受和谈的结果。
“怎么,你写还是不写?”殷王说道,“你若不写,现在即可滚出京师。”
谌昔没有答话,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下。
他知道这倒圣旨就算自己不写,自然有他人来写,自然也会送到边关去。议和之事也不会改变分毫。
但是假若是由他来写,边关将士看到他的笔迹,不知会是什么心情……
假若是他来写,那他便背负了千古骂名……
向杀父仇敌献媚,这样的屈辱,这样的罪名,是要压他一生一世的。
“昔儿,你写吧。”谌夫人闭了闭眼,咬着牙说道,“逝者已矣,可尚有活者,谌家既然有了香火,亲人相聚,安稳度日,才是最好的。”
谌昔忽然想起公主来,她的一颦一笑忽然又跃入脑海,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
若是能在草长莺飞的二月天,手把手教孩子放风筝,妻子和娘亲则在一旁品茶谈心,该是多么美好的景象。
若是无数个琐碎无聊的日子,都能与亲人团聚,或是围炉夜话,或是对弈品茗,或采风于田野,或游玩于名山,不也算得上是人间至乐吗?
他闭了闭眼睛,脸上泪水斑驳。
“我写。”